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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悟了

单独解惑?

那还了得!

姜雪宁一颗心狂跳,几乎想也不想便道:“不劳谢先生了!既然落选之人都无疑问,雪宁便更无疑问了。搅扰先生,实属冒昧!”

谢危依旧看着她:“真的不用?”

姜雪宁连忙露出勉强的笑容来,磕磕绊绊道:“不、不用,真的不用了。”

谢危这才淡淡地撤回眸光,道:“既然大家都没有疑惑了,今日的考校便到此为止。只望无缘为长公主殿下伴读的几位小姐,回府之后能继续向学,潜心读书;有幸留下为长公主殿下伴读的诸位,今日过后便可收拾一番,回府准备两日,此后便正式入宫伴读。我与翰林院几位先生将在这几日为长公主殿下与诸位伴读安排好接下来半年的课业,从今往后,诸位便与我等师生相称,望诸位也勿要松懈,既能此机会,半年后也当有所获才是。”

无缘留下的暗叹一口气;

留下来的则都是心头微微一凛。

众人尽数躬身:“是,先生。”

这一下都从殿中退了出来。

十二人参与考校,最终留下来八人:以萧姝为首,分别是陈淑仪,姚惜,周宝樱,方妙,尤月,姚蓉蓉,姜雪宁。

除了姜雪宁丧着脸外,其他人多少都有些高兴。

周宝樱小女孩儿心性,一高兴就忍不住,才刚走出奉宸殿,就手舞足蹈起来:“天哪我居然过了!而且谢先生一点也不像是爹爹说的那么严肃!说话声音好好听的!原以为入宫伴读会很苦,这不还挺好的吗?都怪爹爹吓唬我!”

姜雪宁心道那是你没见过他严肃的时候,吓死人都是轻的。

方妙却是极其自然地走到了姜雪宁的身边,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简直跟看恩人似的看着她:“姜二姑娘可真是个大好人!我先前看见发下来的题卷时就想把你抱住亲一口了,今早你让我看的书竟然都考到了!如果没有姜二姑娘指点,我今天想必也是被黜落的命了!”

姚蓉蓉也是勉强才过的。

听见方妙这话,她也低着头,怯生生地道:“对啊,太谢谢姜家姐姐了,就好像事先知道要考什么一样,猜得太准了。”

众人听方妙那番话还没什么感觉,可待听见姚蓉蓉这番话,心里就忽然微妙了起来。

萧姝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姚蓉蓉一眼。

姜雪宁瞳孔也是微微一缩:她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姚蓉蓉是真的天生不会说话,还是故意如此?

她打量姚蓉蓉,可对方依旧是软弱怯懦模样,连目光都不敢抬得很高,叫人看了觉着又畏缩又可怜。

方妙也把眉头皱了起来,只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

姚蓉蓉顿时又瑟缩了一下。

方妙又不好说她什么了,莫名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吐不出来,只好回头对姜雪宁道:“不过姜二姑娘也是真厉害。我们这这些人大多都是头回这么近跟谢先生接触呢,你竟然还有胆子站起来想跟谢先生查卷,那会儿我可真是吓死了!便想,万一谢先生责罚你怎么办?”

姜雪宁听着她话里的意思,只以为是自己找着了难得的伙伴。

可没想到——

方妙下一句便话锋一转,笑容满面地道:“结果谢先生可真是好脾气,完全没有要追究你的意思,和颜悦色也就罢了,居然还说要单独为你解惑,真是谦谦君子。能遇到这样的先生,我们运气太好了!”

姜雪宁:“……”

所有还未来得及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先前甚少说话的陈淑仪也难得表示了赞同,轻声附和道:“我父亲说,谢先生为人处世皆挑不出毛病,只是在治学一事上是从不马虎的。入宫之后只需认真对待学业,想必谢先生也绝不会有意为难谁,是一位极好的先生,还说,若我能学着点皮毛,也不枉辛苦入宫这一趟了。”

听着她这番话,姜雪宁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未料想过的困境:那就是,此时此刻的谢危根本还跟“反贼”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既没有暴露自己杀伐果断的一面,也没有向萧氏一族、向皇族露出仇恨的獠牙。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一位无可指摘的智者,一名德行持重的圣人;只有自己,一心一意地认为这是一个坏人,所以不会有人能够理解,她对谢危是何等地防备、忌惮,甚至恐惧。

当日层霄楼下,谢危允诺那刺客说“绝不伤阁下性命”的场景又历历在目。可待那刺客一露头,箭矢便毫不留情地穿过了他的头颅!

而谢危对此一脸平静。

好像自己先前并未对刺客做出任何承诺一般。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诡诈之人,在已经对她有所怀疑的情况下,竟然很快就要成为她的先生!皇宫偏偏又是个动辄得咎的环境,她要怎样才能从这死局之中,全身而退?

只这么一想,姜雪宁都浑身发冷。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方妙她们相互谈论着这一次出宫之后应该准备点什么东西再入宫,正想问姜雪宁会带什么好玩的,结果一回头发现没了人,顿时讶然:“诶,姜二姑娘?”

姜雪宁站在那高高的宫墙下,竟是一动不动。

方妙走近一看,才发现她面上竟是神情变幻,好像正在天人交战之中,要做出一个十分困难的决断,不由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姜雪宁抿直了嘴唇,忽然抬头道:“我要回去找谢先生。”

方妙瞪圆了眼睛:“回去找谢先生?”

姜雪宁握住了她的手,肃然道:“若两刻之后,我还未回仰止斋,还请方小姐一定要来奉宸殿救我!”

方妙简直一头雾水,刚想说“你回去找谢先生能遇到什么危险还需要我来‘救’”,可姜雪宁叮嘱完这句后,已经直接松开了手,竟是决然转身,提了裙角疾步往回走去!

没一会儿便重新绕过宫墙,进了奉宸殿。

谢危这时正卷了案上的答卷,与其他三位先生说过几句话,便要往偏殿里去,结果才一抬头就看见了重新出现在殿门前的那道身影。

几位先生也都看到了,不由一怔,迟疑着看了谢危一眼:“谢少师?”

谢危也没想到姜雪宁竟敢去而复返。

他向其他人一笑,道:“我留下来处理,几位老大人先走便是,等明日到了翰林院我等再商议讲学的内容也不迟。”

几位先生原本就不大想插手这教公主读书的事情,且也没看过姜雪宁答卷,只以为这女学生是要为哪个被黜落的伴读抱不平,躲还来不及,听谢危这般说,便都道一声告辞,从殿中出去了。

谢危一摆手,宫人们也都退了出去。

先前还有不少人的奉宸殿上,顿时冷冷清清。

谢危穿着道袍的身影在殿上那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出几分拔俗绝尘的清朗,面上平静,只道:“宁二姑娘想问的恐怕不是别人的答卷,而是自己的答卷吧?”

姜雪宁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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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了,心底反有一股邪火。

入宫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在出乎她意料。

先是燕临横插一脚,硬让沈芷衣将她的名字呈了上去;后是沈芷衣去摆平礼部,让她被擢选入宫伴读,还交代过了宫中的女官不与她为难。

到了谢危,她本以为该有转机。

毕竟此人别的不说,治学严谨出了名。

可万万没想到,她交上去那样一份不学无术又离经叛道的答卷,谢危竟跟睁眼瞎似的让她过了!

姓谢的治学的操守哪里去了?!

这一世的经历在渐渐与上一世重合,隐隐然觉着自己无法改变什么的愤怒,渐渐压倒了她对谢危的恐惧,也使她在这种极致的困顿之中,生出了几分质问的胆气。

当下,姜雪宁立在殿中,未退一步,近乎以一种逼问的姿态,冷然道:“世人都道谢先生圣人遗风,治学严谨,除爱琴外便是爱书。可今日雪宁自知学识浅薄,答卷也不过一通瞎写。如何答得比我好的离开,我这个一塌糊涂的,反倒能留下?”

谢危淡淡一笑:“宁二姑娘不装了。”

姜雪宁不说话。

谢危只将她那一张答卷从案头上那一堆答卷之中起了出来,拎在指尖,抖了一抖,才念道:“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请以‘德’字立论。宁二姑娘在答卷上写,孔圣人与德与桓魋本无联系,桓魋不能杀孔圣人,是桓魋废物,砍树不砍人;孔圣人能逃,是孔圣人和弟子见机快,跑得也快;本是一与‘德’无干之事,不能立论。又写,谁言桓魋不能如孔圣人何?杀头,车裂,炮烙,有的是办法治他。或将孔圣人洗净撒盐,放入蒸笼,待其软烂;或将孔圣人腌制裹面,搁入油锅,炸至金黄……”

他声音极其好听。

只是越是好听,当他平静地念出这些字句时,越是叫人后脑勺发凉。

“……”

姜雪宁忽然又觉得那一点刚冒出来的作死勇气,开始在她身体里消退。

谢危从来没有教过这么棘手的“学生”,念完后,抬起头来注视着她:“我读圣贤书这许多年,竟不知道孔圣人有这十八般做法。宁二姑娘怎不连抹料生吃也写进去呢?读书不见得学了什么道理,于烹调一道居然还颇有心得。”

这话摆明了有点嘲讽味道。

姜雪宁听得不痛快,下意识便反驳道:“烹调之道,谢先生面前,哪儿敢班门弄——”

一个“斧”字卡在喉咙里,她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下一直窜上来,顺着脊骨直接爬到后颈,让她一下打了个冷战!

坏了……

这话茬儿不该提的!

“……”

谢危掐着那张答卷的修长手指,有一刹的紧绷,屈起的线条都似张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暗流。

然而仅仅是片刻便放松了。

他慢条斯理地将这张答卷平放回去,只微微地弯起唇角,轻轻地道:“原以为四年前的事,宁二姑娘都忘了,没料想,竟还是记得的。”

姜雪宁浑身都在打颤,想要跑,可理智却控制着她,让她两脚死死钉在了地面上一般,动也不能动一下,强作镇定道:“是雪宁失礼,一时胡言,望先生见谅。今日雪宁来,确只想问明答卷一事,还请谢先生道明缘由。”

谢危把话说得很客气:“宁二姑娘的答卷看起来的确与寻常人不同,想法颇为跳脱,天马行空。若是叫其他先生看见,必不能叫二姑娘过了。可谢某不才,倒发现宁二姑娘也是读了不少书的。‘匹夫见辱’一句,出自《留侯论》,‘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则出自《战国策》,寻常闺中姑娘可不读这样的书。敢说孔圣人胡说八道,原来宁二姑娘胡说八道的本事也不低的。”

姜雪宁心都凉了半截。

谢危便重将那一沓答卷卷了,道:“虽都言朽木不可雕,可谢某既为人师,也得雕进去才知里头是不是藏了一段金玉。宁二姑娘以为呢?”

姜雪宁上一世当了皇后之后,尤其是与萧姝争斗的那段时间,的确是认认真真读了不少书的,就怕自己一朝计谋算不过,被人从皇后宝座上拉下来。

便是当年在宫中伴读都不曾那么刻苦过。

人习惯了自己所知,也就不觉得一些常挂在嘴边的话有什么不同之处,是以方才抬杠答卷时,才会毫无防备地以此作为论据,来驳斥圣人言论。

殊不知,正如谢危所言,寻常女儿家谁读这个?!

她眼神一时闪烁,绞尽脑汁地想为自己找到个合适的借口。

却不想谢危已夹了答卷从殿上走下来。

到得她身边时,脚步才略略一停,竟道:“你现在是在想,要找到怎样的理由才能说服谢某,不让你这一张答卷通过,好逃掉伴读,离宫回家么?”

姜雪宁见他近了,不由退了小半步。

谢危却是一下笑起来:“若如此,实在不必在谢某这里白费什么力气了。一则,几日之前令尊便已托谢某在宫中对宁二姑娘多加照顾;二则,燕世子昨日来央我抄了一份题卷去,也请谢某好生教导宁二姑娘;三则,古人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姜雪宁下意识抬眸看他。

又是那种不妙的预感。

谢危眉目间一片平静,一袭青衫,有高山巍巍之峨,只道:“宁二姑娘入选伴读也有几日了,竟不曾听说过吗?入宫伴读名单的擢选,虽是由各家呈交,经礼部擢选,可礼部定的名单,最终也要递到谢某这里过目定夺之后,才能下发。也就是说,你的名字,早从谢某这里勾过一遍了。”

他若不同意……

任何人的名字都能从名单上划去!

这番话简直如雷霆落下,瞬间把姜雪宁炸蒙了。

居然还有谢危一份!

于是先前那个“到底是谁要搞我进宫”的疑惑,彻彻底底得到了解答,让她有一种近乎崩溃的了悟——

原来不是“谁要搞我”,而是“谁都要搞我”。

姜雪宁整个脑袋一时都成了一团乱麻。

她想骂人。

谢危却静静地看着她,目中掠过了几许深思,突地一笑:“你这般不愿入宫伴读,是怕我杀你灭口?”

作者有话要说:

*

二更√

红包√虽然很卡,但好像是可以发了。

写不到尤芳吟了。

明天一更。

第032章罅隙有光

秋意已深,即便是正午时分,日头高照,也减不去风里那一阵渐渐刺骨的寒意。

谢危便站在殿门口。

他身形颇高,正正好将殿门外穿进来的那一片光挡了,将姜雪宁略显纤细的身形,都覆在了他的阴影之中,而这一刻,她张大了眼睛,也无法分辨在逆光的模糊中,谢危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

怕吗?

怕的。

很怕很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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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姜雪宁忽然觉得好累,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人缷光了一般,终于彻彻底底地不再遮掩,眨了眨眼道:“我只是一介闺阁小姐,在朝中既无势力,更无野心,甚至除了家父以外,与谢先生再无任何交集之处。于谢先生而言,我是一只先生略施手段便可捏死的小小蝼蚁,并不能对先生造成任何的威胁。若我说我害怕,但从头到尾并无背后告发、加害先生之意,先生愿信吗?”

谢危沉默良久,反问她:“你若是我,你敢信吗?”

不是愿不愿,而是敢不敢。

姜雪宁轻轻地垂下头来,一段修长而白皙的脖颈,即便在发暗的阴影中也如雪色一般。

这时还真设身处地地想了想。

若她是谢危,最少从四年前开始便有一番自己的筹谋,却因为病糊涂或身在绝境有瞬间的不理智,而对当时身边唯一的一个人道出了些许惊世骇俗之语,但事后偏又逃出生天,她会相信这个人能永远守口如瓶、不对任何利益相关者吐露这个秘密吗?

姜雪宁眼睫颤动,尽管心内万般地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慢慢道:“我,不敢信。”

尽管那威胁可能只是尘埃般的一点。

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焉知他日不会因这一点而功亏一篑?

相信她,放过她,那便无异于将自己全部的筹谋甚至自己的项上人头,置于险境,任何时候都要担心:这个人会不会抓住机会便算计我,什么时候会在背后捅我一刀……

想明白这一点,姜雪宁确信,自己必死无疑。

前世匕首划过脖颈时的痛楚,几乎在她有了这个认知的同时冒了出来,让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但偏在这一刻,她竟不愿表现出恐惧。

她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谢危又问她:“那宁二姑娘觉得,当四年后,忽然有一天,我发现那个知道我秘密的小丫头,并不是我以为的那般天真无知,我该作何揣测?”

姜雪宁道:“她装疯卖傻,试图保命。”

谢危的目光垂落在她过于用力的手掌上:“所以,若你是我,这个人除不除呢?”

姜雪宁微微闭了眼:“可先生,我不想死。”

谢危便又沉默下来。

这一段时间,忽然就被无限地拉长,极度的紧绷里,姜雪宁觉得自己如同一只待在铡刀旁的羔羊,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被放在那利刃之上。

谢危凝望了她很久,似乎在考虑什么。

末了,竟然向她伸出手来,缓缓道:“你不是我的威胁,真正的威胁是,我不敢信你,却又想要信你。宁二姑娘,谢危不是不记恩的人,只是你所表露的,并不在我意料之中。我需要看清楚,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是不是值得我冒险信任。我并不想除掉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这半年伴读,还请你好好待在我眼皮底下。”

他说话时,修长的手指轻抚她头顶。

姜雪宁怔住。

谢危只道:“虽然你并不愿待在宫中,但这是我目今唯一能说服自己,可以不立刻杀掉你的办法了。请你把四年前的事,埋在心底,成为永远只有你和我知道的秘密。不要逼我,也不要再惹我生气了。”

说罢,他收回了手,转身从殿内走了出去。

从暗处走到明处。

外头的天光终于将他整个身形都照亮了,苍青的道袍衣袂飘摇,行走朱红色的宫墙下,渐渐去远。

*

回到仰止斋的时候,姜雪宁整个人简直像是刚被人捞出来的水鬼,脚步虚浮,脸色煞白。

方妙正坐在廊下,掐着手指算过去了多久呢,考虑着一会儿若真过去两刻,自己要不要去“救”这位姜二姑娘。

总觉得像是开玩笑……

结果一转头看见姜雪宁这般模样回来,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姜二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姜雪宁先前说的话,也许并不是玩笑。

可……

可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谢危是何等样好相处的人?姜二姑娘这到底是要去争论什么,才能被个圣人脾气的的谢先生吓成这样?

姜雪宁却没有回答。

她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返身将门合上,这才背贴着门慢慢地滑坐下来,用双手盖了自己的脸,贴在屈起的双膝。

直到这时,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她还活着。

北面那扇小窗里,有阳关透过雪白的窗纸照进来,细微的尘埃在空气里浮动,如同水里游动着的发亮的光点。

姜雪宁抬起头来注视了那些尘埃许久。

然后才忽然笑出声来,畅快地笑,也自嘲地笑。

谢危竟然说不想杀她!

这样一个诡诈的人,她该信吗?

可如今的她既不是皇后,手中也不握有任何权柄,不过一个闺阁女子,便是出门被山匪杀了,只怕也溅不起多大的水花,想遮掩的人自有千万般的手段来遮掩。

豺狼有必要欺骗蝼蚁吗?

没有的。

那上一世的谢危又为什么要对她说出那样一番可怕的话来?

这疯子觉得吓她很好玩?

又或者,谢危态度的改变,是因为她这一世的改变——

重生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她所能做的事少之又少。真正论来,只有一件。那便是没有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燕临对自己的好时,却开始筹谋着去勾搭沈玠。

如果这的确是谢危对自己两世态度有差异的原因,而这时燕临甚至还没有去投谢危,那么,她便可以相信:上一世尤芳吟对她吐露过的二十年前前一朝的隐秘,八成是真!

那谢危会屠戮皇族和萧氏,实在不足为奇。

甚至情有可原。

这一瞬间,姜雪宁竟觉着这人实有些可怜。可转念一想,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儿来的资格去怜悯一个正手握自己性命的上位者呢?

“半年,半年……”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将这个时间念了又念,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避无可避,不如见招拆招!”

躲得了当然好。

可实在躲不了,她也不想引颈受戮。

若谢危先前一番话都是真,那自然最好,半年过后出宫,便可逍遥自在;若谢危是诡诈心性,一番话不过骗她,那这半年待在皇宫,反而是她所能做的最安全的选择。

再如何行事,在宫中也总是要顾忌几分的。

退一万步讲,对她来说最差的情况不过就是重复上一世的老路,豁出去继续勾搭沈玠,当上皇后再慢慢跟谢危搞!

想明白自己接下来如何行事之后,姜雪宁又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得腿上有了些力气,于是重新站起来,替自己洗漱,清醒清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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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稍微收拾一下行囊,准备出宫。

这三天入宫不过是为了学规矩外加再次擢选。

真正伴读是两日之后,最终被选上的人回家辞别父母略作收拾后,再次入宫,仿效朝中官员实行休沐制,入宫为公主伴读后,每十日可回家一日。

学问考校的结果出来之后,乐阳长公主沈芷衣便派人赐了许多赏下来,选上的和没选上的都有,不过选上之人多加了一套文房四宝。

姜雪宁随众人出宫前,她还亲自来送了。

拉着萧姝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让她身边的管事太监黄仁礼带着一干宫人,领他们出宫。

*

姜府派来接人的马车早在宫门外等待。

莲儿棠儿侍立在马车旁,远远看见她从宫门口走出来,高兴得直跟她挥手。

姜雪宁与其他人道别,上了马车。

棠儿看出她似乎有些累了,忙将车内的引枕放好,扶她靠坐下来,打量她时未免有些担心:“姑娘这些天累坏了吧?”

姜雪宁心道累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当下只慢慢闭上眼,考虑了一番后,道:“一会儿回府后,我先睡上一觉,你则派个人去勇毅侯府递话,约燕世子明日酉时,在层霄楼见,我有事想跟他说。”

要知道,以前二姑娘和燕世子玩,大多时候都是燕世子找上门来,所以渐渐地连她们这些丫鬟都习惯了时不时看见燕世子大喇喇出现在姜府的院墙上,或者姑娘的窗沿上。

极少有二姑娘主动约燕世子出来的情况。

棠儿听着姜雪宁声音平静,却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了几分心惊之感,但也不敢多问,轻声应了。

姜雪宁闭目小憩。

马车一路从宫门外离开。

只是走出去还没多远,外头忽然就响起了一道压低了的声音:“二姑娘,二姑娘!”

姜雪宁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睁开了眼。

外面赶车的车夫见着人,已经及时停了下来,转头向着车帘内报:“二姑娘,是个姑娘,好像要找您。”

姜雪宁一摆手,让莲儿掀开了车帘一角,朝外面一看,竟然是尤芳吟!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衫裙,只是看着也不怎么新。头发绾成了髻,却没戴什么头面。一张仅能算是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忐忑与紧张,两手都揣在袖中,似乎是捏着什么东西,但隔着袖袍也看不清。

她的紧张仿佛都因此而起。

但在越过车帘,看见坐在车内的姜雪宁时,她一双眼一下就亮了几分,连着眼角那一颗微红的泪痣都像是缀满了光。

姜雪宁竟被这呆板木讷的脸上忽然迸出的一线明丽与鲜活晃了下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她一会儿。

只在这一会儿间,尤芳吟又变得紧张起来。

先前那一抹明亮迅速压了下去,重新被她原本的怯懦与畏惧取代。

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我,我……”

姜雪宁一看便叹了口气,道:“上车来说吧。”

看她这模样一时半会儿是抖落不清楚了,总不能叫她一直在车外站着。

车夫便搬了脚凳,退到一旁,让尤芳吟扶着车辕上了车来。

姜雪宁让她坐到了自己的对面,只道:“什么事找我?”

尤芳吟坐下之后未免有些手足无措,身体绷得紧紧的,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看了她两眼,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勇气,才将自己藏在袖中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竟是一只简单的方形匣子。

扁扁的,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且是很容易见到的酸枝梨木,并不名贵。

她却用双手捧了,将它递向姜雪宁,期期艾艾地道:“是、是想把这个,交给二姑娘。”

姜雪宁猜大约是自己救了她的命,她买了些东西来报答吧?

可她实也不求她的报答。

当下并不伸手去接,只放软了声音对她道:“你在府中的处境原也不好,有什么东西还是先留在自己的手里。便是想要报答,也等自己处境好些以后吧。”

“不,不是……”

尤芳吟听了她的话便知道她是误会了,脑子里有一箩筐的话想说,可她嘴笨,话到喉咙口愣是没办法说成一句完整的话,且在姜雪宁面前又不知怎么格外紧张,所以越发显得木讷笨拙。

她只能将这匣子放到姜雪宁手中。

“这一定要给二姑娘的,都、都是您的。”

她的?

姜雪宁实不记得自己给了她什么东西,见她如此坚持,倒是有些被她这执着且笨拙的模样打动,笑了一笑,道:“那我看看。”

她抬手翻开了匣子。

下一瞬间,便彻底怔住——

这简简单单的匣子里,躺着的竟然是薄薄一沓银票,旁边压着一只绣工精致的月白色的香囊。

银号是如今京中最大的银号。

每一张银票都是百两,姜雪宁手指轻颤,拿起来略略一点,竟有二千五百两之多!

一个小小的伯府庶女如何能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在看到这些银票的瞬间,她便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微热,几乎便要有泪滚下。

可她还是抬起头来问她:“你哪里来的这许多钱?”

尤芳吟眨了眨眼,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不是姑娘教我的吗?拿了钱去江浙商会外面找一个叫许文益的商人买下生丝,然后等半个月涨价了再卖出去。我、我买了整整四百两的丝呢!”

她竟真的去做了……

姜雪宁差点哽咽。

可看着这些银票,她依旧算了算,只道:“四百两银子的本,赚三倍也不过多一千二百两,你手里撑死也就连本一千六百两,如何有二千五百两之巨?”

尤芳吟老老实实道:“卖是只赚了一千二百两,可卖完丝后,许老板无论如何都说要给我添二千两,我拗不过,劝了好久,他才答应只添九百两作罢。”

姜雪宁疑惑:“许老板给你钱?”

尤芳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说起这个来,两只眼睛便亮晶晶地:“是呀。我的丝卖出去了,许老板的丝也卖出去了,赚了好多钱的。他家乡的蚕农知道这件事后,也很高兴,让许老板转告我说,若明年芳吟还想继续做生丝的生意,到时可以匀一些好的货给我,叫我只交一半的定金先拿去卖都行呢!”

许文益的丝卖出去了……

姜雪宁眼皮都跳了一下:“他知道丝价会涨?”

尤芳吟只看她神情似有变化,刚才亮起来的眼睛又有些收敛起来,声音也小下去很多,嗫嚅道:“他问我,我就告诉了他。但、但您放心,我都没有提及过您的身份,许老板问我您是谁,我也没有说一个字。”

姜雪宁捧着这匣银票,简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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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第一,上一世的尤芳吟也不过只在这一场生丝交易中赚了三倍,可现在这个尤芳吟拿出去四百两,收回来二千五百两;

第二,这个傻姑娘自己发财也就罢了,竟然还将消息跟许文益说了!

她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你怎么敢告诉他呢?这种消息说出去,会闯祸的。”

尤芳吟脸色都白了,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张了张口:“可、可许老板是个好人……”

好人?

姜雪宁两世为人,除了张遮之外,都不知道好人两个字怎么写。

她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好人?若他利欲熏心,只怕你今天都不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了。”

尤芳吟被她这么重的话吓到了。

她好半晌都只知道望着她,一双眼睛睁着,里面好似有千言万语。

可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姜雪宁长叹一声:“罢了。”

她作势要将这匣子递回去,想反正这一次也没出事,只叮嘱她以后小心些也就是了。

却没想,尤芳吟忽然又开了口,声音虽然因为害怕而有些发抖,可望着她的眼神里,竟有一种莫名的坚定与坚持:“二姑娘,我、我去江浙会馆之前,有问过的。许老板他,他身家性命都在这桩生意里,而且他家乡的蚕农们都还在南浔等他卖了丝拿钱回去。我、我、我姨娘告诉我,一个人若有很多朋友帮他,也有很多人愿意相信他,至少该是一个不坏的人。如果,如果我不告诉他,他怎么办,那些蚕农,又怎么办?所以我、我才……”

姜雪宁怔住。

下一刻却是笑了出来。

然而笑着笑着也不知为什么,心底里一股酸楚涌出,先前压下来,强忍在眼眶里的泪全掉了下来,啪嗒啪嗒滚落,把匣子里的银票都打湿了。

“傻姑娘……”

尤芳吟先见她笑了,脸上便跟着明媚起来,只以为她不追究了,甚至也觉得自己做得对。

可还没等她高兴,姜雪宁又哭了。

她吓得手忙脚乱,慌了神,连忙举起袖子来给她擦眼泪:“您别哭,您别哭,都怪芳吟。芳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对别人乱说了……”

姜雪宁听她这般说话,泪越发止不住。

尤芳吟都跟着哭了起来,自责极了:“姑娘希望我赚钱,那一定是芳吟不够好,这一回赚得还不够多。您别哭了,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更认真地学,下一次,一定给姑娘赚更多。很多很多……”

真的是个傻姑娘啊。

姜雪宁哭着,又想笑,一时前世今生,万万种的感受都翻涌上来,却化作了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实实地压了下来,让她终于从不着边际的半空中踩到了地面上。

她控制不住地哽咽。

当下垂眸看着那一匣银票,又把头抬起头,似要止住泪,声音里却犹带哭腔:“不,很好了,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我。

是我不够好。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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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也许有,但也不用等。随缘≈没有

第033章好风日

姜雪宁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比起现在这个尤芳吟,她内心深处曾卑劣地希望,来到这里的是那个熟悉的尤芳吟。

可这种卑劣终究有限。

她无法坐视这个尤芳吟被人加害,也无法去想象自己放任这一切发生后又将怎样与另一个尤芳吟成为朋友,所以她救了她,却看不惯她的怯懦,看不惯她与另一个尤芳吟不一样的所有。

可这个尤芳吟,凭什么要成为另一个尤芳吟呢?

她只是在过自己的人生罢了。

而她虽然救了她,却并没有资格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也并没有资格对她的任何选择表达失望——更不用说,她竟然真的照着她的指点去做了,去买生丝,去学记账,走出了寻常女子不敢走出的后宅,然后将她满满的感恩都放进这一只小小的匣子里……

姜雪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望着她道:“接下来呢,你有什么打算吗?”

尤芳吟见她终于不哭了,才稍稍安心。

这时愣了一愣,想想道:“赚钱,赚更多的钱,让二姑娘高兴!”

又是傻里傻气的话。

姜雪宁没忍住破涕为笑,只觉得这个尤芳吟实在是太认死理了,可转念一想,不管原因是什么,想多赚钱并不是一件坏事。

对现在的她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不过,在这之前也有问题需要解决的。

她记得先前在宫中时,曾听沈玠提起过一句,说查出漕河上丝船翻了,是官商勾结,哄抬丝价,想要从中牟利。

姜雪宁道:“你们生丝卖出去前后,可听到过什么不同寻常消息?”

“有的。”尤芳吟连忙点了点头,神情间还有几分畏惧,道,“就在前天,好多会馆里都来了官兵,抓了六七个大商人走。听许老板说,都是生意场上排得上号的大商人,有好几个人先前都跟他提过要低价买他一船的生丝。可他当时觉得价钱太低,连回去给乡亲们的钱都没有,就没有答应。没想到我们的丝刚卖出去他们就出事了。还听说好像是因为什么哄抬丝价。我和许老板都很怕,但等了两天也没有人来抓我们。但昨天晚上,我们府里有个管事被带走了,好像是说他家里哪个亲戚在漕河上哪个官员的府里认识,不知道是不是被牵连……”

姜雪宁听着前半段还好,待听见尤芳吟说清远伯府有个管事被抓起来时,头皮都炸了一下。

若是官商勾结故意翻船哄抬丝价这种大案,没道理连清远伯府里这些小鱼小虾都要过问,光抓着的那些官员和商人便足够折腾一阵了。

可连管事都抓?

她慢慢抬起手来压着自己的眉心,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可她现在敢断定:一定有人暗中在查尤芳吟!或者说,是在查尤芳吟背后的自己……

上一世的尤芳吟到底从这一桩生意里赚了多少,又是不是同许文益说了这件事,姜雪宁并不清楚。但她知道,她既然敢借印子钱来做生意,必定是因为提前知道了确切的消息,所以才敢放手一搏。

倒推回去,清远伯府里有人会被查出来是情理之中的事。

因为当时的尤芳吟才刚穿过来不久,不可能有什么自己的人脉去得知这个消息。

那么,多半机缘之下偶然得知。

这一世的尤芳吟是从自己这里得到这个消息,但却与上一世的尤芳吟做了同样的事,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善意而引起了旁人对这件事的关注,这才捉住了蛛丝马迹去查她。

且必然是排查了她接触过的所有人。

然后才能查到这个管事的身上。

若真如此,这管事的多半是为自己背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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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芳吟看她神情变幻,心底的不安也渐渐生了起来,忐忑道:“是不是,有人在查这件事,而我很有可能牵累到姑娘?”

姜雪宁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感觉到了暗中有人在窥伺自己,但如果有人为她背锅的话,也许还没来得及查到自己的身上:毕竟谁能想得到,她这样一个与漕河毫无联系的闺阁小姐,竟会知道这种消息呢?

这是一件不符合常理的事。

所以即便她的名字在排查名单上,只怕也会被人下意识地忽略。

那么,尽管情况似乎有些棘手,但依旧能够亡羊补牢。

姜雪宁对她道:“不管以后你要做什么,行事都必须小心。以前未对那位许老板提起我一个字,往后也不要多提一个字。尤其是我的身份。我不知道你今日来找我,后面是不是有人跟着。但不管有没有,你都当不知道这件事,而我也不是曾指点过你什么诀窍的人。我只是你很感谢的救命恩人。明日你去买些东西,然后偷偷溜出府,到姜府侧门,悄悄拜访我。我正好交代你几句话。”

尤芳吟面上一肃,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可随后便皱了眉:“我若鬼鬼祟祟地来,不更叫旁人怀疑吗?”

“要的就是他们怀疑。”姜雪宁一双眼底覆上了些许阴霾,尽管不知道暗中的对手是谁,可她必须格外小心,也对尤芳吟解释了一句,“一则财不露白,你若赚了钱,大张旗鼓买东西来谢我这个救命恩人,实在奇怪。且你在伯府中也是小心翼翼,偷偷来看似引人怀疑,可细细追究下来,这才是最合乎你处境的办法。”

尤芳吟听得似懂非懂。

姜雪宁却笑:“若你有一日要最大程度地打消一个人对你的怀疑,一定要让他先怀疑你,再让他自己否定自己的怀疑。因为人习惯怀疑别人,却总是很相信自己。须知,天底下,藏在暗处的聪明人都是很难对付的。”

尤芳吟垂着头,若有所思。

姜雪宁接着便将那装着银票的匣子递了回去,道:“钱你拿回去吧。”

尤芳吟怔然:“我带来就是给姑娘的!做生意的钱是您给的,赚钱的法子也是您说的,连我的命都是您救的,这钱您若不收,我、我……”

她两眼一红就要哭出来。

姜雪宁却只将那匣子里压着的一枚月白色的香囊捡了起来,道:“你上回撞倒了别人的小摊,为的便是这个吗?”

月白色的底上面,用深蓝的线绣着牡丹。

里面还夹杂着几缕暗金,是用金线一针一针刺上去的。

针法很是别致。

尤芳吟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那天傻傻笨笨撞倒人摊子的事情,一时脸颊都红了,两手放在膝盖上,一身的无所适从,嗫嚅道:“我只是从商行回来的路上看见,觉着里面有个香囊针法很特别。我什么也不会,第一回见姑娘的时候还撞落染污了您的香囊,所以便想要绣一个更好的给您……”

姜雪宁凝视着手里的香囊不说话。

尤芳吟却是难得说到了自己擅长的事,眼神重新亮了些,道:“这绣法我学了好久才学会的,而且这块料也是上一回在许老板那里见到了他们南浔的一位蚕农,说是自家的丝织的绸,正好剩下来一小幅,送给了我。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还是二姑娘教的,正好拿来绣个香囊。好看吗?”

“好看。”

姜雪宁心底暖融融的,又险些掉泪。

她将这香囊攥在了自己手里,只道:“钱不用,但这个香囊,我收下了。”

尤芳吟抬起头来,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可——”

姜雪宁却伸出手来,将她搂在了怀里,抱了抱她,轻声道:“你今天带给我的东西,比这些钱都重要。”

尤芳吟愣住。

姜雪宁的怀抱是温暖的,甚至温柔的。

她的声音也如梦呓般漂浮着:“谢谢你,还有,很抱歉。”

很抱歉,我误会了你;

很感谢,你告诉我,原来我可以。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游走过数次。

这一天,谢危告诉她:你无法逃避;

也是这一天,尤芳吟告诉她:你能够改变。

尽管这一世很多事情的轨迹似乎与上一世并没有太大的偏离,可每一件事又与上一世有差别。

尤其是尤芳吟。

她本以为救了她,这也还是一个怯懦的、一事无成的尤芳吟,那种对于她的失望,莫若说是对自己无法改变什么事的失望。

可她去做了。

她还做成功了。

甚至严格算来,比上一世的尤芳吟还要成功。

尽管留下了一些首尾,可那比起她今天所得到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尤芳吟既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她刚才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从这个怀抱里,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那由她带来的匣子,又被放回了她的手中。

姜雪宁只向她道:“明天来找我。”

尤芳吟抱着那匣子,愣愣地点了点头,从车上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将那匣子藏回袖中,慢慢地顺着长街走了。

姜雪宁看着她走远。

越来越远。

最后却从车里出来,站在了外面的车辕上,眺望着她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谢危卷着那几张答卷,从宫内顺着朱雀长街走出来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马车停在路边,她站在车上远眺。

秋日难得晴朗的天空里,晚霞已经被风吹来,而她便在这霞光中。

姜雪宁回身要钻回车里时,一下就看见了停步在不远处的他。

本该是怕的。

可也许是今日见到这样的尤芳吟太过高兴,此刻看见本该是面目可憎的谢危,竟也觉得顺眼了好多。

她弯了弯唇,向他一颔首,只道了一声:“谢先生好呀。”

谢危没有回应。

他只觉得她唇边那一抹笑意,像是这天一般,忽然挥开了身上所有压着的阴霾,有一种难得晴好的明朗。

便像是今日的天一样。

姜雪宁也不需要他回应什么,只不过是这么打一声招呼罢了,然后便进了车内,叫车夫重新启程,向着姜府的方向去。

快到宫门下钥的时间。

很多临时被召集入宫议事的大臣也陆续出宫。

半道上看见谢危立在那边,不由道:“谢少师在这边看什么呢?”

谢危于是收回了眸光,转而望向那天。

近晚时分,格外瑰丽。

头顶最高处是一片澄澈的深蓝,继而向西,渐次变作深紫,赤红,而后金红,是乌金沉坠,然后收入西边那一抹镀了金边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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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为什么,他笑了一笑,只回那位大人道:“风日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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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风雨前夕

“吕老板,谢先生来了。”

天色暗了,街道上已经甚少有行人走动,大半的铺面也已经关闭,但临街一栋楼的二楼上,幽篁馆外面挂着的灯笼还亮着。

后面的暗室外,有小童通禀。

吕显正坐在里面,看着下面递上来的结果,很不满意地皱起了眉头。

听见通传的声音,他便骂了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平日八抬大轿请都请不动,一跟他说这儿来了几块好木材就自己来了,合着老子还不如两块破木头!”

说着,“啪”一声把密报摔在了桌上。

他起了身来,朝外面走去。

幽篁馆内专设了一间给客人试琴用的琴室,吕显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就见自己的小童已经十分自觉地在屋里放了个烧炭的暖炉,还给谢危沏了他这里最好的碧潭飘雪。

一时鼻子都气歪了。

吕显走过去就拿手指头戳小童脑门:“他来买块木头才多少钱?你给他端个炭盆沏泡好茶,你老板我还赚什么?长长脑子不行吗?”

小童幽幽看了他一眼。

自家老板就这抠门德性,改不了的。

且谢先生哪次来喝的茶差了,就算他不沏,老板等会儿只怕也会自己乖乖去沏。

但他也不反驳什么,默默退出去,还把门给带上了。

吕显气得瞪眼:“看看!看看这些个下人多没规矩!这幽篁馆到底谁是主人!”

谢危此刻盘坐在临窗搁了一张方桌的罗汉床上,因为畏寒,腿上还搭了张薄薄的绒毯,闻言只轻轻笑了一声。

吕显走过来就发现他在看东西。

十来张写满了字的宣纸,应该是被卷着来的,两头还有些翘起,看模样竟像是答卷。谢危眼下瞧着的,就是面上的那张,看着看着便不由一根手指微屈,贴在唇上,竟是笑出声来。

这狗爬字……

吕显只看一眼就觉得眼睛疼。

他直接掀了衣袍下摆,坐到了谢危对面,面色古怪道:“听说你今天入宫是要去考校为公主选上来的伴读,这些不会都是那些个世家小姐的答卷吗?这字也忒丑了些……”

谢危却并不接这话。

只将下面其他的十一份答卷都抽了出来,轻轻一松,随手就扔进炭盆里,一下烧着了。他不甚在意模样,留下方才看的那一份,卷起来便收到一旁。

这才略略扬眉道:“你这儿来了上好的楸木?”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噎死个人。

如果不是眼下在为此人做事,吕显敢保证,像谢危这种人,出门就要被他打死!

心里只为他祝福,下张琴最好斫个三五年,再被人一刀劈了!

当下他冷冷地扯开唇角,道:“上好的楸木是有,但我这里有两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谢危便轻轻叹了口气:“还对那个尤芳吟耿耿于怀啊。”

早知道便叫剑书来帮取木材了。

何必自己跑上一趟?

吕显现在听不得这个名字,一听就炸,心里头压着一股邪火,总觉得自己是在被人耍着玩:“你交代下去,让他们查。可这好几天查下来,有什么结果?”

早在得知许文益囤了生丝不卖的时候,吕显就觉得这尤芳吟有鬼。

且背后还有个神秘的东家。

不把这东家查出来,他心里面就跟猫在挠似的,毕竟是做生意成精且还斤斤计较的抠门老狐狸,可去买个生丝竟然还被人捷足先登,反而使对方确认了生丝一定会涨,差点没气得他吐出一口血来。

这种事,吕显绝不能忍。

前几天他和谢居安定了个方向,觉着这件事与漕运、漕河上的人脱不开干系,便使人去排查尤芳吟最近接触过的人。

头一遍查,下面回说没有可疑之人。

吕显气得把人叫来大骂了一顿,又叫他们仔仔细细重新把那些人查个清楚,范围扩大到整个尤府间接联系起来的人上。同时谢危那边向皇帝上书,陈明京中、江南两地丝价被恶意压低之事,以彻查官场上与此事有关的人。

这一下还真查出了结果。

漕河上的确有官员与商人联合起来,先商人们恶意压低丝价,再使人弄翻了大运河上运送生丝的丝船,如此供少于求,丝价自然暴涨。

得利后,官商各分一半。

事情败露之后自然查了一大帮的官员和商人。

可尤府那边,就查出一个管事和漕河上某个官员家跑腿的家仆沾亲带故,事前的确有听说过这个消息,还在尤府里喝酒的时候无意中吐露过。

大家都当他是开玩笑,没当真。

也没有人真的趁这个机会去买什么生丝囤着等涨价,就连那管事的都没当真。

“谢居安,这件事真的不合常理。”吕显用手指轻叩着那方几,跟谢危强调,“假设那个尤芳吟的确是有命有运很敢赌,从这个管事那边得知了丝价会涨的消息,于是去买生丝,可她有必要编造出一个本来不存在的‘东家’吗?这个‘东家’的存在,对她不会有任何帮助。所以唯一的解释是,这个‘东家’的的确确存在!只是我们都还没有摸到他藏在哪里。”

谢危也垂眸沉思。

吕显却是越说越沉郁:“此人行事吊诡,知道消息,却只拿出四百两买生丝,可能是不敢做,但也可能是没钱。要么就是这一次的事情背后,还藏着我们猜不到的深意。能看透的事情都不可怕,唯独看不透的事情,让我很是不安。”

谢危道:“如果你觉着查出一个管事来,还不足以消除你的怀疑,那便再派人跟那尤芳吟一阵。许文益的生丝才卖出去没两日,钱刚到手还热乎。这尤芳吟若真有东家,必得要去与‘东家’报个账吧?届时便可知道,这‘东家’到底存在不存在,存在的话又到底是谁。”

吕显要的就是他这话。

当下便笑起来,抚掌道:“那你可得派几个好手盯着,最好叫刀琴亲自去,万一人东家那边也是厉害角色,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谢危道:“刀琴未必乐意去。别废话了,还有一个坏消息是什么?”

吕显这时便凝视着他,目光闪了闪。

谢危端了茶盏起来,修长的手指搭在雨过天青的盈润釉色上,停住,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与勇毅侯府有关?”

吕显点了点头,知道在谢危这里,但凡与勇毅侯府有关的都是大事——

虽然他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

此刻,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最近京中抓了平南王逆党,又出了好几起刺杀朝廷命官的事,皇帝显然被激怒了,由刑部与锦衣卫双管齐下,一起在查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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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且内里还在较劲,看哪边先查出是谁在京中为这些逆党开了方便之门。世家大族里都闹得人心惶惶,人人怕查到自己的身上,即便与反贼无关,也怕被锦衣卫查出点别的什么来。可以说,大家都对锦衣卫避之不及。可你猜怎么着?燕世子那边收了个锦衣卫百户,叫周寅之,正为他活络,要顶上因张遮弹劾空出来的那个千户的缺。今日已差不多定了,明日便会升上来。”

“锦衣卫……”

谢危一整日都在宫中,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一听吕显此番言语,两道清隽的长眉顿时皱了起来,一张好看的脸上,竟忽然笼上一片萧然肃杀。

他不笑时很吓人。

只沉声问:“勇毅侯府立身极正,向来不沾锦衣卫分毫。燕临怎会提拔这个周寅之?”

吕显得知此事的时候也觉得十分蹊跷,特意着人打听了打听,此刻便注视着谢危道:“这周寅之原为户部姜侍郎办事,乃是姜府的家仆,后来坐到了锦衣卫百户。有人猜是燕世子受了未来岳家所托,也有人说——这人是那位姜二姑娘荐给燕世子的。”

“……”

姜雪宁。

谢危的目光重落到那卷起来的一张答卷上,想起自己今日在奉宸殿对她说的那一番话,眼底一时有些情绪翻涌。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在考虑什么。

吕显却道:“这时机,这巧合,锦衣卫,勇毅侯府,平南王旧案,事情简单不起来了。”

*

姜雪宁回到姜府时,天也晚了。

显然她过了礼仪与考校,最终被选为公主伴读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府中,才从府门外下车往府里走,一路上看到的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恨不能一张脸上笑出十张脸的花。

那态度比起她入宫前,简直天差地别。

要不是两世以来对府里这些人的白眼和鄙夷印象深刻,只怕连姜雪宁都不敢相信这些人前后变化巨大的两张脸孔。

由此可见,能为公主伴读,得到宫内贵人们的青眼,是何等一件尊荣的事情。

姜伯游与孟氏也还没睡,都知道姜雪宁今日会回家来,所以等着。

姜雪宁回府便去给二人请安。

显然,两人其实原本都对姜雪宁没报太大的希望,尤其是听说入宫还要有谢危去主持考校学问时。所以得知她居然过了考校,心底那种惊讶真是说不出来。原本准备了一箩筐安慰她落选之后不要伤心的话,这会儿全都没了用处,且与女儿本就有些生疏,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能夸赞她做得好,也算为家里争光,除此之外便只能让她赶紧回屋好好休息了。

入宫这件事姜雪宁本就反感,一路听着恭喜过来,心内已厌烦到了极点,听他们叫自己回去休息,便面无表情地起身,都不客气半句,便道:“那女儿告退。”

说完便退了出去。

才从房内到走廊上,就听见背后孟氏那扬起来的不满声音:“你看看选上一个伴读罢了,竟已这般目中无人!还把我这个当母亲的放在眼底吗?”

姜雪宁的脚步一瞬间停住,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

但立了片刻后,她还是抬步离开。

跟在她身边的棠儿、莲儿都将方才孟氏的声音听在耳中,此刻跟在姜雪宁后面亦步亦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只是走着走着,棠儿莲儿便发现她去的方向不对。

这……

这不是去大姑娘屋里的路吗?

两人直觉要出点什么事。

自家二姑娘是嚣张惯了的,往日欺负起大姑娘来一点也不手软,但这段时间反而没有什么动作。

这是又要故态复萌了?

两人对望一眼,有心想要阻拦,但一想姜雪宁往日那脾气,又不敢了。

没片刻功夫,就已经到了姜雪蕙屋门外。

才端着水出来的丫鬟见着她吓了一跳,差点连铜盆都扔到地上去,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二二二二二姑娘好……”

姜雪宁瞥她一眼,直接跨门走了进去。

屋内姜雪蕙已经洗漱完毕,将白日里绾起的发髻解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一张脸上不施粉黛,长相上虽差了些,可胜在气质怡然。

便是见着她进来,也不过轻蹙眉头。

她道:“看这来者不善的架势,想必是母亲又给你气受,所以你要来给我气受了。”

姜雪宁笑:“我便是往你屋里走一步,她都要膈应上半天的,不用给你气受,她自个儿便气了。谁叫我是姨娘养大的女儿,还跟姨娘学了一身轻浮腌臜呢?前两天是我脑袋被门撞了,竟想着要与人为善,得过且过,不跟她折腾。可今天忽然就想通了,人活在世上,痛快最要紧。外头不痛快的事都那么多了,回家还要受气,这日子过得未免也太苦。往后谁叫我不痛快,我一定得想办法叫这人更不痛快。所以,虽然你不问,但我今晚给你讲讲婉娘,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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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批量发红包功能又卡了,我手动随机发吧,点起来太累了……

二更可能没有,有事忙。

随缘。

燕临张遮晚两章出,挑个状态好的时候再写。

所以推一下烟波江南大大的《重生之王府娇娘》,新书走个收藏杀杀时间?

简介:

林娇一直以为夫君对她是没有感情的。

直到落入逆境,一夜之间夫君成长起来,保护了她撑起整个家,相互支撑下才明白了感情是相依相伴。

只可惜他们两个刚懂得爱,就阴阳两隔了。

重活一生,林娇不会再浪费时间,决定早早对夫君下手,让他再也没办法沾花惹草!

这一生他们两个一定会儿女双全白头偕老!

第035章报复

姜雪蕙静静地望着她,一双乌黑的眼仁下仿佛藏了几分叹息,过了许久才道:“你一直在等着我问,对吗?”

姜雪宁却跟没听到似的,反而直接吩咐了她屋里的丫鬟:“玫儿,还不快去给我端盏茶来?话长,可要慢慢讲。”

玫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姜雪蕙竟道:“去端。”

玫儿顿时愕然,直接叫了一声:“大姑娘!”

姜雪蕙不理。

玫儿于是憋了一口气,恶狠狠地剜了姜雪蕙一眼,才转身出去端茶。

姜雪宁于是笑:“姐姐可真是好脾气。”

姜雪蕙只道:“毕竟发脾气也不能让你从我这里走出去。那么好脾气和坏脾气,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还真是姜雪蕙能说得出来的话。

上一世她就是如此。

被她欺负,却依旧能保持端庄得体,好像任何事情都不足以使她动怒。但人活在世上,若连一点脾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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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实在不像是个真的人了。

姜雪宁听着她这番话,只信步在她屋内走动起来,去看那精致的榉木拔步床,雕漆缠枝莲的妆奁,还有那些刚刚熏过香的衣裙……

这些东西她也有。

但姜雪蕙的是孟氏给的,她的是自己争抢来的。

“你真的一点也不像是婉娘的女儿。”姜雪宁轻轻地拿起了她搁在妆奁上一串用红玛瑙穿成的手链,“自我记事起,婉娘就是一个很有脾气的人。我们那时候住在乡下的庄子里,因为是被府里赶出来的,所以很多人都欺负我们,说一些风言风语。我很害怕。但她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笑着一句一句骂回去。”

姜雪蕙微微闭上了眼。

但姜雪宁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起:“你不敢信吧?即便是在那样的穷山恶水里,她也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算是用最劣质的脂粉。她会算账,会读书,会吟诗,还会骂人,她不跟那些村妇说话,因为从来不把自己当做和她们一样的人。就连别人家的小孩儿来找我玩,她也不许。她告诉我,我不是乡野里的农妇村夫的孩子,我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那时,婉娘是我所能见到的,最不一样、最漂亮也最厉害的女人……”

姜雪蕙从来生活在这繁华的京城里。

她从来没有见过乡野间的生活,也无法去想象那里的村夫农妇是怎样粗鄙的模样,更无法想象一名女子站在屋檐下笑着和人对骂是什么场面……

华服美食,琴棋书画。

这才是她所熟悉的。

而姜雪宁所讲述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

“小时候,我在院子里面玩,捉蜻蜓,折桃花,婉娘偶尔会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我,也有的时候站在那一扇小小的窗后面看我。那时候,我只觉得婉娘那样的姿态和模样,真的好看;等稍稍大了一些,才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其实很不一样,总是在出神,总是在恍惚,好像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说到这里时,姜雪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嘲讽了几分,并在唇角扯出了一丝微笑,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内某一种隐隐的涩意压下去。

“别人都说,婉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妾,而我是大户人家的庶女。总之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我便想,婉娘也许是想要回京城吧。于是有一天,在婉娘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时,我跑进去,拉着她的手说,府里面不让她回京城没有关系。总有一天,我会带她回去,给她买最好的胭脂和衣裳,让别人再也不能欺负我们。”

明明她是重生的,这一段记忆于她而言实在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她都以为自己其实忘得差不多了。

可真等说到时,却历历在目。

姜雪宁甚至还记得,那天婉娘梳的是三绺髻,在柔软的耳垂上挂着她一枚已经发旧的红珊瑚耳坠……

“她回望着我时,好像是动容了。我很高兴。可接着,她的眼神一下就变了,竟然一下把我推开了。你知道婉娘跟我说什么吗?”姜雪宁把姜雪蕙那串红珊瑚手串戴在了自己细细的手腕上,垂着眼眸欣赏起来,“她叫我滚,还说我是贱人的种,叫我想回京城就一个人滚回去。”

她皮肤很白,被质地极佳的红珊瑚一衬,像一片雪。

姜雪蕙从这种极致的色差中,感到了触目惊心。

这手串好看是好看的。

只可惜……

跟婉娘一样,都不属于她。

姜雪宁忽然就感觉到了那种无处寄放的冰冷,笑起来:“婉娘以前对我很好的,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骂我。我委屈地抱着自己,坐在屋檐下面哭,想,也许婉娘是恨着京城,所以怕我去了京城就不要她;也许婉娘是恨着我爹薄情,所以才骂我是贱人的种。多可笑,多可怜?”

凝视着那手串半晌,她还是将其褪了下来。

然后走回到了姜雪蕙的身前,拉了她的手给她戴上,神情间竟是一派温然:“直到四年前,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回想以往的一切,才明白她为什么骂我,又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姜雪蕙慢慢地握紧了自己的手,只觉那红珊瑚手串戴到自己腕上时,像是一串烙铁落在了她的皮肤上,让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隐秘难察的颤抖:“够了,不要再讲了。”

姜雪宁却跟没听见似的,继续道:“你看,上天多不公平呀。明明我跟你是被换掉了,便该拥有对方应该有的一切,有的东西,至少我也该有一份的。可偏偏,婉娘知道我不是她的女儿,她真正的女儿在京城;而我的生母却恰好不知道你不是她的女儿,把你当成了她亲生女儿来养,倾注了十几年的感情。于是,我不仅没有生母的那份喜欢,连婉娘的那份喜欢也没有。你享受着她们两个人的爱,什么都有,可我……”

我什么也没有。

她好像听见那山间树里的风又从她心底吹过去,卷走一切,什么都不留下:“所以凡是你有的,我也要有;凡是你有好的,我都要抢。可有的东西,这辈子我都抢不到。婉娘临死前都念着她的亲女儿,我都要嫉妒疯了,可你不屑一顾……”

“啪”地一声。

姜雪蕙一张脸终于冷了下来,竟豁然起身,将她先前戴到自己腕上的镯子扯下来摔到了桌上,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在意,为什么要过问?你嫉妒,那是你得不到;可你嫉妒的,未必就是我想要的。”

姜雪宁回望着她。

姜雪蕙的声音有一种难得的凛冽:“婉娘固然是我生母,可我从没见过她哪怕一面,更不用说是她居心不良在先,故意换掉你我二人,才招致后来的种种。一切可怜,皆起于可恨。宁妹妹,你是重情任性之人,我却不能够。我从小被母亲养大,学的是明哲保身。不过问婉娘之事,我负婉娘生恩;过问婉娘之事,我负母亲养恩。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两全,我又为何要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且十多近二十年来,母亲对我悉心教养,她纵然对不起你,可没有对不起我。你要我如何才能狠得下心肠去伤害她?”

说到这里时,她竟也显出了几分悲色。

只颓然地重新坐下来,道:“我知道你与母亲之间如今已隔了鸿沟天堑,可四年前你刚回府时,母亲也是想要补偿你的。但你总是提起婉娘,又不服管教,处处戳着她的痛脚,便是有十分的愧疚都磨没了,反还叫她时时想起婉娘。我劝过你的,可你也恨我,你不听。”

毫无疑问,姜雪蕙是个聪明人。

但这种聪明,总叫姜雪宁觉得发冷:“这天底下,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跟你一样的,事事权衡利弊,凉薄得近乎冷血。”

姜雪蕙道:“所以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从不报复你。”

姜雪宁一下没有忍住笑出声来,好像今日才真真真正地认识了她一般。

一时前世今生都想起来。

她望着她,恍惚地呢喃了一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才是那块做皇后的料呢……”

这声音太低,轻得仿佛呓语。

姜雪蕙并没有听清。

但这并不妨碍她下逐客令:“今日已说了这么多,想来母亲也要膈应上好一阵,猜忌我好一阵了,你痛快了,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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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吧?”

姜雪宁便道:“是该走了。”

只是往外迈出两步之后,她又停下,回眸用一种深深的目光望着她:“我晚上做梦总是会见到婉娘呢。不过,你没见过她,该是梦不到的吧?”

说完,才笑了一笑,转身出去。

姜雪蕙坐在屋内,只看着那一串已经摔散了的红珊瑚,垂眸不语。

*

孟氏是第二天一早起来时,从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口中得知昨晚姜雪宁去蕙姐儿屋里坐了好久还说了好久的话的事的,气得浑身颤抖,把屋里的茶盏都摔了。

还骂了好几句。

她使人来唤姜雪宁去“说话”,姜雪宁才懒得搭理。

从宫里回来,也的确是很疲倦,当晚就睡了个无梦的好觉。

孟氏那边的人来时,她正将热热的面巾搭在脸上。

听见说孟氏叫她,她只笑了一声,声音混着热气往上浮,模模糊糊,轻飘飘的:“今日我要待客,晚点还约了燕世子,怕没时间去给母亲请安呢。只请转告母亲,往后对我客气一点,别动不动便想使唤我。不然,我自有本事叫满京城都知道她疼爱的‘女儿’,是什么身世……”

作者有话要说:

*

一更√

欠6K

写一点恢复一下状态,忙昏了头了。

红包√

明天再继续更吧。

第036章灰姑娘

那来传话的丫鬟本是气势汹汹来的,因知道主母生了气,猜姜雪宁怕没什么好果子吃,所以对她说话时颇不客气;可等到走的时候,却是脸色煞白、浑身发软着走的,因为被姜雪宁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吓到了,更恐惧于一会儿回去之后要怎样将这番话转告给孟氏。

莲儿、棠儿本都以为自家二姑娘这段时间以来脾气见好,是越来越通情达理,也越来越平和了。

哪里料到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两人都吓了一跳,再伺候她时难免多了几分战战兢兢,且还有几分担心:“二姑娘,夫人毕竟是当家主母,这样会不会……”

姜雪宁把搭在脸上的脸帕扯了下来,随手扔进前面的铜盆里,一张粉黛不施的脸上晕了几分热气熏出来的微红,越发如刚剥壳的鸡蛋般嫩滑,素面朝天也水灵剔透,没了妆容的遮挡和修饰,五官的精致与出色反而越发明显。

她道:“这难道不也是我的家?”

况且她还要进宫待半年,怎么说如今也是长公主身边的伴读,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个身份,也并不喜欢自己眼下的处境,可孟氏就算再恼火,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孟氏疼爱姜雪蕙,必然投鼠忌器。

她洗漱完便叫莲儿去沏了一壶茶,又吩咐棠儿道:“一会儿伯府的尤姑娘会过来,你找个机灵的嘴巴严的,往门房那边多盯着些,别让人随便就给拦在了门外。”

这一回出宫只能在家里待两日。

要再次指点尤芳吟,再收拾一下上一次指点她后留下来的首尾,留给姜雪宁的时间可不多。

更不用说还有燕临那边的事。

原本勇毅侯府出事的时间虽然渐渐逼近,但毕竟还有一阵,她可以慢慢地利用,给燕临做好足够的铺垫和准备,再同他说清楚,也许他可以更好地接受。

如此才不会和上一世般恨上她。

可计划全被入宫伴读这件事打乱了。

若入了宫,行事必定不方便,也不是什么话都敢在宫里讲,可再出宫却要十日之后。若不趁这一次说清楚,再往后,只怕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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