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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杀周寅之

在听闻真定府忻州军有异动时,才在保定府歇了没几天的天教义军,差点没吓疯!

这几个月来他们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背后的追兵。

总归对方好像故意掐算着什么似的,每回虽然追着他们打,可也给他们留够了修整的时间,不至于使他们过于疲于奔命而损耗太多的战力。

所以这消息传来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

紧随而来的,便是灭顶的危机感:难不成忻州军要跟他们来真的了?终于打到了京城,对方觉得他们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万休子自打被谢危放出来后,一双手几乎已经废了,延请多少名医也没治好,一把年纪还要随军作战,再好的养生之道都撑不住。

几个月下来,哪里还有昔日的神气?

只是一路被催逼着眼看着又打回了京城,他竟想起当年挥兵北上时的盛势与辉煌,到底激起了几分血性,便是死,他也要死在那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于是即刻下令,拔营行军,根本不管身后追的是狼还是虎,疯狂地朝着京城进攻!

保定府的城防,如何能与京城相比?

倘若他能先一步攻下京城,挟重兵守城,未必不能拒谢燕大军于城外,为自己博得那仅有的一线生机!

上头的教首为了执念而疯狂,下面的教众却因即将到来的追兵,涌起强烈的求生之欲,自知再无别的选择,反倒咬紧牙关,在攻打京城时展现出了惊人的战力!

京城四座主城门。

天教义军根本不分化半点兵力,一到城下,便径直对准南方城门疾攻猛进,俨然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用最短的时间将之拿下!

万休子本以为或恐要花费很多时间,可没想到,原本他以为坚固的城防,这时候竟跟纸糊的差不多,一捅就破!

脆弱到不堪一击!

城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几乎都露出了狂喜之态,包括万休子在内,一片沸腾的振奋,甚至都没心思去想,这样的胜利来得是不是太容易。

倘若是对京城足够熟悉的谢危在此,必定能一眼看出其中的端倪:倘若朝廷有心要守,凭借天教这帮人的本事,即便可以凭借人数的优势获胜,可要打开城门最少也得花个三天五夜,决计不会如此容易。

兵者诡道。

只怕真正的后招不在城门,而在城内!

升起的朝阳破开了黎明前的黑暗,金红的光芒洒遍皇宫金色的琉璃瓦,上头凝结着的白霜很快消融,只映照出一片耀目颜色。

太极殿前,一片空阔。

穿着一身龙袍的沈琅赤脚站在台阶的最顶上,披散着头发,双目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一轮渐渐变得刺眼的朝阳,似乎等待着什么。

*

周寅之不知道皇帝的计划,究竟能不能成功。

或者说……

已经与他干系不大了。

作为新任的九门提督,他没有被分到城中伏击天教,而是被分来防守东城门。所率之兵,不足一万,且少有军中真正的好手,倘若谁选从这里破城而入,下手狠些,几乎可以使他们全军覆没!

身旁一名年轻的兵士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周寅之却拿起装了烈酒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似乎也想借此驱散那随着秋意侵袭到身上的冰寒。

没有人知道,他已暗向忻州军密送过三封降书。

只是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自从发现幺娘失踪后,他便知道,厄运早晚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一生汲汲营营,永远都在算计,为了往上爬,为了当人上人,可一位一位主子换过去,不过也只是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去。

半生筹谋,究竟选错!

南城门那边传来了已被攻破的消息。

全军上下一片悚然。

周寅之的目光,却始终放在前方,终于在两刻之后,一匹哨探的快马自前方疾奔而回,惊慌地大喊:“来了,来了!忻州军也来了!”

那名年轻的兵士顿时问:“大、大人,怎么办?”

周寅之道:“慌什么?”

他将搁在城门楼上的绣春刀一抓,佩在腰间,竟然转身便向着城下走去,冷肃的面容看不出波动,只道:“燕世子与谢少师所率乃是忠君勤王之师,追讨天教逆贼而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遭人面面相觑。

周寅之下得城去,已经振臂一呼,大喊道:“开城门!”

东城门有多少兵力,守城的兵士心里都有数。

天底下谁能不怕死?

若说先才还未听闻天教已经从南城门攻入城中的消息,他们或恐还有几番犹豫,想想要不要舍命一搏。可如今南城门已破,作为提督的周寅之更下达了如此命令,那一点犹豫,也就被强行驱散了——

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不会担责。

于是左右兵士,终于用力地将城门拉开!

前方烟尘滚滚而来。

三军整肃阵列城下。

周寅之也不知自己赌的这一把究竟是对是错,可到底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在远远看见那辆马车驶到城门前时,他微微闭了闭眼,竟然将刀往地上一拄,朗声道:“下官周寅之,恭迎少师大人与世子还京勤王!”

谢危轻轻撩开车帘,听见他声音,唇边浮出一分笑意,先从马车上下来,但暂未搭理他,只是向车内递出一只手去。

姜雪宁好久都没听见过这个声音了。

当日尤芳吟倒在血泊中的画面,骤然又从脑海中划过,她搭了谢危的手,跟着也下了马车。

在看见谢危从马车上下来时,周寅之觉得是意料之中;然而当他看见谢危并未回应他,而是向车内递过去一只手时,心便陡地沉了一下;紧接着再目睹昔日旧主姜雪宁扶着谢危的手从车里出来,一股先前本已被烈酒驱散的寒意,便骤然回到了心头,让他如坠冰窟!

刀琴剑书侍立一旁。

谢危没有说话。

姜雪宁注视着他,来到了他面前,又看了看他身后这洞开的城门,便突地笑了一声:“不愧是周大人,能屈能伸,能为皇帝卖命,也能为命卖了皇帝!”

周寅之想过,天下人,无非以利而合。

只要他还有利用的价值,便不会立刻被弃置。

届时先归附谢危燕临,即便吃些苦头也无妨,只要能保住一条命,过后总有慢慢斡旋筹谋之机。可千算万算,怎会算到,这种两军交战的关键时刻,谢危竟是带着姜雪宁一道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他实在太清楚了。

垂在身侧手指因强烈的不甘而紧握,这一瞬间,周寅之的脑海里掠过了太多太多。

然而越是在绝境,越想要垂死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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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眸底掠过了一抹异色,抬首看着姜雪宁,一副悔恨模样,道:“忻州之事,是下官害了尤姑娘。只是彼时下官家中妻儿皆在京城,大小一应利害皆受朝廷掣肘,实在别无他选!今日姑娘与少师大人还于京城,下官念及过错,悔之晚矣,是以开此城门,愿能弥补一二,只望姑娘念在往日情分——”

话到此处,却陡然转厉!

先前拄在地上的绣春刀径直出鞘,周寅之面上的悔恨哪里还见得着半分?竟是趁着姜雪宁站得离他最近时,以说话忏悔的方式放松她警惕,持刀向她而去,欲要在这绝境之中将她挟持,为自己换来一条生路!

然而刀琴的刀比他更快!

“当!”

电光石火间一声利响,面容冰冷不带一丝笑意的刀琴,分明离姜雪宁还要远一些,可竟偏偏抢在了周寅之刀至她脖颈之前,将他刀刃重重挡开!

手腕再转,更趁势划下。

锋利的刀尖瞬间在周寅之手臂之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

另一侧剑书则是趁势以剑鞘击中他腿部,随后一脚踢出,力道之狠几乎准确地击碎了他的膝盖骨,使得周寅之整个人立刻站立不稳,重重扑跪在地!

刀也脱手飞出!

周寅之几乎不敢相信,这原本站在两侧的二人会有这样快的反应,仿佛是提前料到他会出手,早就在防备他一般!

刀琴曾目睹他对尤芳吟下毒手,以至于他空有一身卓绝的武艺,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么个活生生的姑娘香消玉殒。

因为当初他赶到时尤芳吟就已经被挟持。

可如今面对着面,凭周寅之这点本事,要在他面前对姜雪宁动手,简直痴人说梦!

眼看着周寅之那惊怒交加、不敢置信的神情,刀琴只冷冷地道:“早在方才来路上,宁二姑娘已经提点过,说你禀性难移,若知自己难逃一死,势必不会束手就擒,必会铤而走险。如今,果然应验。”

周寅之万万没有料到。

他回想自己这一生,姜雪宁的确算他一任旧主,可拢共也就办过那么几件事,真论交集实则不多,对方怎会对他之行事,如此了如指掌?

而且……

他咬紧牙关,死死瞪着她,声音似滴血一般从喉咙里出来:“姑娘答应过的!那封信!你明明允诺过,只要我肯为内应,出手相助,便不计过往,饶我一命,也放过幺娘与她腹中的孩子!”

姜雪宁怜悯地看着他:“所以你竟信了?”

这一瞬间,周寅之面色铁青。

姜雪宁却只是抬起头来,看着这道已经大开的城门,想世人很是荒谬,慢慢道:“也是,我这样的人在周大人眼底,当是良善好欺,所以一旦坏起来骗人,反倒不易使人相信。”

她想,时辰也不早了,还是不要耽搁后面的大军入城。

于是便向一旁的剑书伸出手去。

剑书将剑递向她。

她几乎从未握过刀剑,那锋锐的长剑自鞘中抽离,仿佛将人性命的重量都压在剑锋之上,沉沉地坠着人的手腕,天光一照,寒光四射!

周寅之要挣扎。

但左右已有兵士上来将他死死摁住。

姜雪宁持着剑,有些吃力。

谢危便走上来,手掌覆盖在她的手掌之上,帮着她将剑紧握,只朝着周寅之脖颈递去,轻轻笑了一笑:“我教你。”

那剑锋瞬间刺破了皮肤。

周寅之一双眼已经赤红。

死亡临近时,他只有一腔强烈的不甘,困兽犹斗似的大声嘶吼:“我便是杀了尤芳吟又怎样?这是皇命!你们举兵造反,权谋诡计,甚至刀下亡魂,哪样又输给我周寅之?!有什么资格杀我!”

姜雪宁从未杀过人。

她几乎是被谢危的手带着,将这柄剑递出。

然而在对方这质问乍起的瞬间,一股戾气却陡然滋生出来!

她原本有些颤抖的手指,竟然将剑握紧了,用力向他咽喉处一送!

鲜血顿时迸溅,甚至从周寅之口中冒了出来。

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可刺破的气管只能发出斯斯的模糊声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死死瞪着一双眼!

姜雪宁猛地拔了剑,眼眶已然发红,一字一句冰冷地道:“我曾说过,若是行恶,莫让我知晓。天下权谋诡计者甚众,可你最不入流!没有一样手段上得台面,连个枭雄都算不上,只配作那蝼蚁不如的宵小!没有人想杀你,是你自寻死路。”

周寅之终于记起,许多年前,她的确是说过这样一句话的……

可已经晚了。

鲜血淌得多了,身后摁住他的人将他放开,他便一下面朝地地倒下,眼底竟涌出泪来,竭力地向着姜雪宁伸出手去,张口要说些什么:“幺、幺……”

姜雪宁听出他是要问幺娘。

可是她的心里一点怜悯都没有,异常冷酷,不过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没有搭理,扔了剑,便从他旁边走过。

对一个人来说,最痛苦的死法,便是直到他咽气,也不能知晓心系之人的安危!

当日尤芳吟遭受了多少,她今日便叫他如数领受!

第242章亡魂归来

大开的城门口,周寅之渐渐停止了淌血的尸体,倒伏在道中,在掀起的漫天黄土烟瘴中,隐隐然拉开了一道血腥的序幕。

燕临一挥手,大军入了城。

姜雪宁从城门外走到城门内,那些熟悉的街道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从前世到今生,依稀还是那般模样。只是没有一家开着的店铺,要么房门紧闭,要么破败狼藉,哪里还有往昔一朝都城繁华地的盛景?

很久以前,就是在这条长街上,燕临意气风发,带着她纵马驰过灯会;尤芳吟笨手笨脚,想看个荷包,却撞翻了人家的摊铺;沈芷衣去鞑靼和亲时,那看似欢喜实则悲切的队伍,也曾蜿蜒自城中流淌过;谢居安也还在韬光养晦,为了一根琴弦,几块好木,从自己的府邸背着手走去幽篁馆找吕显……

一切从这里开始,也终将在这里结束。

她以为杀了周寅之,报了仇,当很痛快。

可好像并没有。

站在这条长街上,眼看着那一列一列向前行进的兵士,姜雪宁心里生出的竟然是一种空茫,好像突然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又该往哪里去。

谢危就立在她身边,陪她看着,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姜雪宁突然问他:“你呢?”

谢危回首:“什么?”

姜雪宁道:“等报完仇,你要干什么呢?”

谢危望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二十余年的厚重执念,身世颠覆的血海深仇,倘若一朝得报,他会感到快慰吗?

又或者,与她那突如其来的感觉一般……

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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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实难揣度。

深秋的落叶被风吹卷着铺满长街的角落,行军的脚步声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往前刺探消息的哨兵骑着快马,另一头吕显皱着眉正同燕临说着什么。而长街的那头却快步跑来了一名穿着蓝衣的年轻僧人,只不过被沿途的兵士拦下了,他费力地解释着什么,直到突然看见那头的谢危,于是伸手一指,眼睛都亮了……

谢危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向身旁刀琴道:“让他过来。”

刀琴依言走过去,交代了那边的兵士,带着那名小僧走了过来。

姜雪宁有些好奇地看着。

那名小僧对谢危显然也有几分畏惧,但到得他面前时,还是十分有礼地先合十颔首,才道:“前些日有位姓孟的施主,满身是血来投,方丈问过后,说是要来知会谢施主一声。听闻忻州军已然入城,特着小僧来报。”

谢危知道他说的是谁,只略略垂眼,道:“有劳了。”

姜雪宁看着这僧人却很迷惑。

谢危却忽然转向她问:“去过白塔寺吗?”

姜雪宁心头陡地一颤。

白塔寺之名,她是听过的,可从来不曾去过。

话在喉间,涩住未能出口。

谢危却拉起她的手,一笑道:“有位你也认识的故人在那边,我得去一趟。你与我同往,可好?”

姜雪宁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谢危便拉着她上了马,径直将她圈在怀中,策马而去,穿过了几条街道,很快远远便看见了一座修得高高的白塔。

荒芜的城池一地萧杀。

地上原本是铺满了落叶,无人打扫。坊市中更看不见一个寻常百姓,纵然是有些人没有离城,这时候也都将家门紧闭起来,躲避祸事。

然而前方那条道,竟是干干净净。

陈旧的石板青苔上,留着扫帚划过的新鲜痕迹,一片落叶都没有。尽头处便是一座古老而偏僻的寺庙,寺中枫叶早已飘红,在这深秋时节,倒有几分云霞似的灿烂。

谢危便在此处勒马。

他又向姜雪宁递出手去,扶她下马。

寺门前正有一名小僧端了水盆出来,往刚扫过的地面上洒水。他似乎没想到这时候竟还会有人来礼佛,刚看见他二人时,目中还露出几分奇怪。

然而等他看见谢危,便瞬间睁大了眼睛。

谢危知他是认出了自己,但也并不废话,只问:“忘尘方丈在哪里?”

那小僧说话都结巴了,立了半晌后,赶紧把手里的水盆搁在了一旁的墙角,道:“方丈正在禅房里打坐,小僧这、这就去通传!”

说完竟是飞快往里面跑去。

谢危也没管他,只带着姜雪宁一道走入寺中。

墙下栽着不少菩提树。

方丈的禅房还在后面,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一小座。

到得前面时,谢危便对她道:“在这儿等我片刻。”

姜雪宁点了点头。

谢危便径直朝里走去,身形眨眼被门扇挡了,禅房糊着发黄窗纸的窗内,传来了一声佛号,继而是平缓的交谈声。

众所周知,谢危虽在朝堂,可既读道经,也晓佛法,是以既能与士林交好,也能与早先的国师圆机和尚旗鼓相当。

只不过这还是她头回见他真与寺庙有什么交集。

姓孟的施主,她还认识……

是孟阳么?

姜雪宁想想,发现自己对此似乎并不十分好奇,只抬眸向周遭打量,于是便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那座石亭。

那一刻,她分明没有看见这座石亭的名字,可冥冥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感应,让她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于是抬步,朝着它走去。

待得近了,便看清了。

果真是潮音亭。

七级台阶将石亭垒高,亭内置着一张陈旧的木案,一只香炉搁在案上,似乎是早晨才燃过香,此刻虽没有香烟袅袅,却隐约能从虚空里嗅出已经淡了的沉香味道。

在这座石亭旁边,便是一片广阔的碑林。

每一块都是六尺高,一尺宽。

上面镌刻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更往后一些连名字都没有。

看得出它们已经在这里伫立了许久,每一块的边缘上都留有风雨侵蚀的痕迹,甚至落满尘灰。

姜雪宁慢慢走到里面去看,赵钱孙李,什么姓氏都有;有的有名有姓,完完整整;有的却似乎还没起大名,只一个乳名刻在碑上;更后头那些没有名字的也不少……

三百义童冢。

前世她不曾看过,因为那似乎毕竟是与她没有什么关联的事情,若非后来在坤宁宫软禁时听尤芳吟提起,或恐还不知晓,自己前世命运最终的跌宕,实则都系在这二十余年前这一桩血色的旧事之上。

今日总算看见。

她看得并不快,每看到一个名字都要停下来片刻,似乎想要它们在自己的记忆中留下少许痕迹。

只不过在走到东南方角落里时,姜雪宁忽然停了好久,也没有再继续往前。

眼前同样是一座石碑。

但它与周遭那些,格外不同。

旁的石碑上,要么刻着清楚的名姓,要么空无一字。可这一块上,原本是刻有名姓的,但似乎没有刻完,就被人强行削去,只在上面留下几块斑驳的凹痕,几道杂乱的刻记。

一道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这是我。”

姜雪宁回头。

谢危不知何时已经从禅房里出来了,远处潮音亭下的台阶旁,立着一名老和尚,身旁站着面色苍白的孟阳,但只是看着,并没有走过来。

第一时间,姜雪宁没有明白谢危的意思。

他却来到了她身旁。

深色石碑上积落的灰尘,被他伸手轻轻拂去。

谢危看向她,笑了一笑:“本来这里也是要刻上名姓的,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那堆雪化之后的枯骨与污泥便是我。匠人在上头刻名时,她便把刻刀夺了,把这上头刻的名字毁去。然后对旁人说,她的孩子未必就死了,即便是早已遭逢不幸,要归葬入土,也不要再姓萧。”

分明是笑着说的话。

可姜雪宁听着却不知为何,眼底潮热,竟觉喉间有几分哽咽。

谢危却静静地道:“我本是一个该在二十余年前就死去的人。”

姜雪宁伸手去握他的手,对他摇头:“不,你不是。”

她手心有汗,甚至在发抖。

谢危于是笑:“你在怕什么?”

姜雪宁无法告诉他,只是道:“无论如何,她希望你活下去。”

谢危喉结微微涌动,久久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最终却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道:“往后不要一个人到这里来,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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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着她往外走。

从潮音亭下经过时,孟阳看了他们一眼,那位忘尘方丈则向他们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诸法空相!”

姜雪宁没有慧根,听不明白。

谢危则没有回应。

他重带着姜雪宁从白塔寺出来,门外是燕临领着黑压压的兵士静候,吕显则是立在台阶下面,见他们出来,先看了姜雪宁一眼,才走上前来。

谢危停步。

他上来低声同他说了一句话。

谢危似乎不甚在意:“随她来吧,不必拦着。”

吕显久久凝视他,问:“你真的还想赢吗?”

谢危说:“想的。”

吕显于是道:“但如果你想要的东西变了,你的赢,对旁人来说,便是输。”

谢危平淡地道:“我不会输。”

他没有再与吕显说话。

在他进白塔寺的这段时间里,燕临等人早已率军查清了城中的情况。天教的义军进入城中后,显然遭遇了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西城南城坊市中到处都是横流的鲜血,一路顺着长安街,铺展到紫禁城。

倒在路边,有的是天教的,有的是朝廷的。

甚至还有受了伤却没断气的。

在忻州军从染血的道旁经过时,他们便哭喊着哀求起来:“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大部分人看了,都心有戚戚。

然而谢危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却只是勾起了往日的回忆,并没有多做停留,一路与燕临等人,直向着前方那一座过于安静的紫禁城而去。

宫门早已被天教攻破。

尚未来得及收拾的尸首随处可见。

原本金灿灿的太极殿,此时已经被覆上了一层血红。

万休子环顾周遭,几乎不敢相信。

跟在自己身边的竟已经只剩下数千残兵,个个双目赤红,身上带伤。连他自己的腰腹之上,都插着一根尚未拔除的羽箭,只折去了箭身,箭矢还留在体内,却暂时不敢取出。

大殿之前的情况,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数千精兵阵列在大殿之前,卫护着中间的皇帝。只是沈琅这披头散发赤脚的模样,看着哪里还像是往日的一国之主?

他神经质地大笑着。

满朝文武,没投敌的,没逃跑的,一心忠君的,如今都战战兢兢瘫软在大殿之中,心有余悸地看着已经逼到殿前,与他们对峙的天教义军。

临淄王沈玠,定国公萧远,刑部尚书顾春芳,户部侍郎姜伯游,甚至连萧定非都混在其中……

只不过并不见张遮。

已是皇贵妃之尊的萧姝,这时立在角落里,看着大笑的沈琅,只觉浑身冰寒,满心惨淡。

若只论心术,沈琅无疑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他竟故意抽调了城门的兵力,转而使人埋伏在街市狭口处,在天教以为自己致胜之时,予以迎头的痛击,着实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路拼杀,竟然惨胜一筹!

如今虽被人打到了皇宫之中,可他竟一点慌张之色都没有,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只让人怀疑:这位帝王,手里是否还留着其他的底牌?

万休子目光阴沉地看向他,这一时竟有点拿不准主意。

不管后面如何,那张龙椅就在太极殿的高处放着。

二十余年前,他距离这个位置便只有一步之遥;只可惜平南王纠缠于皇家恩怨,非要将沈氏血脉赶尽杀绝,以至于被援兵杀来,最终功亏一篑!

二十余年后,他再一次站在了这张龙椅之下!

太极殿前,日光炽盛,双方上万人对峙,可阵中只有风声猎猎吹拂而过,竟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于是这时远处的声音,便变得清晰。

那时许多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砸在皇宫用石板铺得坚实的地面上,渐渐变得近了,仿佛每一声都踏在人的心上,左右着人心脏的跳动!

天教与朝廷两边都出现了一阵耸动。

沈琅与万休子都朝着宫门方向看去。

在远远看见那举起的忻州军旗帜时,天教这边的残兵只感觉到一阵的恐慌,而朝廷那边一众官员中的小部分,却几乎立刻振奋起来,甚至有些喜极而泣的味道!

“是谢少师与燕世子的忻州军!”

“他们终于来了!”

“勤王之师啊,天助我朝,天教这帮贼子今日必将交代在此处!”

……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沈琅的面色骤然铁青。

万休子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抬手指着这些愚蠢的脓包,扬声大笑起来:“救兵,你们还当是救兵来了!哈哈哈哈……”

谢危一身雪白的道袍不染尘埃,在疾吹的风中,慢慢走近。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朝着他这个方向看来。

姜雪宁在他身旁,看着眼前这惨烈对峙的场景,只觉满世界发白,生出一种怪异的眩晕感。

成碾压之势的大军黑压压如潮水一般,阵列在太极殿前,几乎将所有人包围。

朝廷里那些人听了万休子的大笑,一阵嘈杂。

万休子只道自己已经是可怜可悲,却不曾想原来世间还有比自己更可悲更可怜的人,笑得越发肆狂起来,竟抬手转而一指谢危,大声道:“在朝中为官七八载啊!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竟然没有认出他来!这哪里是为你们朝廷鞠躬尽瘁的太子少师,这分明是随时向你们索命,要你们偿还血债的魔鬼!”

萧定非藏在人群里,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自己骗吃骗喝的日子,到底是要结束了……

谢危走上了台阶,没有说话。

定国公萧远看着他,又看向万休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底骤然蔓延开一片无法言说的恐惧!

紧接着,那种不祥的预感便应验了。

在所有人惶恐不安的目光中,万休这那带着无比恶意,甚至带了几分得意的声音,在这空阔的太极殿前方响起,却偏带上了一股无比阴森的味道:“放在二十余年前,彼时此地,他不叫谢居安,该称作——萧定非!”

朝野上下不少人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响。

谢危却只是站定,异常平静地看向了众人,淡淡道:“这般热闹,我好像来得晚了些。”

第243章弑尽亲族

万休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许多人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听懂。

谢危怎么会是萧定非?

那位大难不死的定非世子现在不好好在角落里站着吗?倘若谢危才是萧定非,那这个萧定非又是谁?且当年那些事情,他又为何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分明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可却在瞬间弄乱了他们的脑袋。

二十余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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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教乱党伙同平南王逆党杀至京城,那位早慧聪颖的定非世子舍身李代桃僵救主的事情,早已经在这些年传扬到街头巷尾。

然而谁又想过其中的真相?

毕竟这世间所有人自小所学便是忠君为国,没有一个人会想,让一个孩子替另一个孩子去死,是否合情,又是否合理,甚至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们习惯了。

君是君,臣是臣,君可以要臣死,臣也当为君死!

人的贵贱,是由天定。

凡人便想要往上爬得一步,也需要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垂青,或者为人奴,或者为人臣,卖才华,卖性命,出卖自己能出卖的一切,只为求得上位者随意施舍下来的一点残羹冷炙!

天下人皆没有足够的觉悟。

所以今日,谢危站在了这里。

不知当年真相的人,惶然不安;

知晓当年真相的人,却是瞬间脸色煞白!

在他们眼中,此时此刻站在太极殿前的谢危,哪里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分明一只从坟墓里复活的鬼魂,用那来自九幽的目光凝视着他们!

“不,怎么可能……”

定国公萧远原本已经在先前与天教的交战中受伤,行动不便,此刻只像是看着一个怪物般看着谢危,睁大的眼底分明已经填满恐惧,却不知是告诉别人还是告诉自己一般,高声大气地叫喊起来。

“不!绝不可能!一点也不像,一点也不像……”

沈琅瞳孔也陡然紧缩,先等来的竟是谢危与燕临的忻州军,已经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更不用万休子突然投下的这记平地惊雷!

谢居安,萧定非……

饶是他已经对今日的乱局有所预料,自以为能镇定自若,可仍旧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脑海里空白了一刹,紧接着一颗心便如同沉进了深渊一般,冰寒一片!

因为,在听闻万休子这番话之后,谢危竟然只是立在那边,没有半分反驳的意思!

萧姝的目光落在谢危身上,同样落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姜雪宁身上,然后才带了几分茫然地转向了萧定非。

这位自打“回京”以来,便不务正业、无所事事的“定非世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注视,这一刻竟然朝她抛来一个格外明媚的微笑。

天知道这两年他把萧氏折腾成什么鬼样!

鸡飞狗叫,浑无一日的安宁!

整个萧氏大族原本就不大好的名声,在他的糟践之下,更是一落千丈,市井之中人人唾骂!

然而此刻,他才笑眯眯地站了出来,假模假样风度翩翩地向众人揖了一礼,腼腆地道:“真对不住,其实我现在也真叫萧定非。只不过嘛,这名字是许多年前遇到先生时,先生不要了给我的。我琢磨你们其实也没找错人。不过,这两年来,我吃你们的,喝你们的,玩你们的,还花了你们不少的银子,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萧远一听差点气得吐血!

年纪轻轻的萧烨更是目瞪口呆。

萧姝一张端丽的面容更是一阵青一阵红,难看到了极点!

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这个萧定非竟然是个冒牌货!

只见得这位定非世子吊儿郎当地走到了谢危面前去,笑嘻嘻道:“怎么样,本公子可没辱没这名姓吧?说教训这帮孙子就教训这帮孙子,可惜这两年你不在京里,可错过了好多场大戏!不过即便没有人看,本公子也是兢兢业业,演得可好了!”

谢危淡淡一笑:“是没辱没。”

姜雪宁嘴角微微一抽。

萧定非却早已注意到了她,美人儿当前,好久不见,着实惊艳,嘚瑟之下忘了形,一双轻浮的桃花眼便没忍住向姜雪宁眨了眨。

然而还不等姜雪宁有反应,谢危已经平平看了他一眼。

萧定非顿时浑身一激灵。

他立刻把眼神收了回来,站直了身子,老老实实地退到了边上去,一直站到吕显旁边才停。

吕显无言。

在场之人看见这副情景,还有谁不明白?

萧远想起这两年来受的窝囊气,整个人都忍不住因为愤怒而发抖,抬手便指着谢危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算好的!连这个人渣王八蛋都是你故意安排的!你、你——”

萧定非翻他个白眼。

有那么一瞬间想说“你他娘骂谁呢”,只是眼角余光一瞥谢危,又心不甘情不愿把满肚子的脏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问候起萧氏一族祖宗十八代。

谢危却显得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他走上前去。

每上前一步,太极殿下面那些阵列的兵士便会压抑着恐惧,谨慎地往后面退上一步。

萧远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谢危打量着这个人,内心竟无任何多余的波动,甚至还笑了一笑,道:“的确是一点也不像,是不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

毫无疑问,这位昔日的当朝帝师,长着一副绝无仅有的好皮囊,有山中高士的隐逸,有天上谪仙的超尘,倘若再配上这样极淡的三分笑意,天下谁能不对他生出好感呢?

的的确确是一点也不像。

反倒是那已经缩到一旁去的冒牌货,眉眼之间竟与萧远有三四分肖似,简直不可思议!

可谁说,儿子一定长得像老子,女儿一定长得像娘亲呢?

萧远一刹间已面如槁木!

谢危看着他道:“我长得和她不像,和你也不像。所以既不向她那般良善,也不似你这般废物。到如今,实在是正正好。”

不良善,便狠毒;

不废物,便恐怖。

所有人听了这话简直不寒而栗!

万休子眼见这般场面,却是在后头抚掌大笑:“妙!妙极啊!”

想当年,他为何没杀谢危?

为的不就是今日这样的场面吗?

报复朝廷,算计皇室,好于众目睽睽之下,将这所谓皇族的虚伪面具撕下,让天下都知道这些人内里到底藏着多少污秽,又配不配主宰天下!

只可惜,谢危并不是好操纵的傀儡。

他的计划到底没能完全完成,但如今能瞧见其中一半,已叫他万般畅快!

谢危并不想理会身后疯狂的万休子,且留他多活上片刻,只是道:“圣人言,生身之恩当报。”

萧远眼底忽然涌现出了一分希望。

他立刻道:“对,对!当年太后娘娘推你出去替圣上,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她是你姑母,怎能不疼你呢?我萧氏一族,乃至皇族,都是你的血亲啊!”

他说话时不够仔细,只那一句里所含的“推出”二字,已让周遭众臣轻易意识到了这背后潜藏的真相,骤然变了脸色!

连沈琅一张脸都沉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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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姝看向谢危,却没有与萧远一般从此人的脸上感觉到半分的仁慈,相反,只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这一刻,谢危听见萧远的话,竟然笑了起来,还附和道:“说得对,都是血亲,该要留些情面。”

萧远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然而谢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云淡风轻地补上一句:“你想要个什么死法呢?”

你想要个什么死法!

此言一出,先前那种好说话的错觉,几乎立刻就被击穿了!

别说是朝中众臣,就是他身后天教与忻州军一众兵士,也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为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里所蕴藏的笃定杀机而胆寒!

萧远愣住了。

紧接着便是一种死亡即将降临的恐惧。

他距离谢危最近,轻易能够看见他淡漠到没有一丝情绪的眸子,只让他感受到一种来自心底的寒意,仿佛当年那被埋在雪里的三百义童的亡魂都附着在他身上,更有一双眼睛透过虚空俯瞰着他!

“不,不,不要杀我……”

萧远本不是什么强干之人,在意识到谢危是真要杀自己的时候,竟然忍不住朝着后方退去。

他想要逃跑。

可这太极殿前的台阶从来没有那样长过,平日里短短一会儿就能走完的长度,却好久好久也望不到头。

谢危并不叫人去追他,只是向后方伸出手去。

刀琴便将背着的弓箭取下,递到他手中。

谢危看向那狼狈跌撞的身影,接过了弓与箭,随后弯弓搭箭,雕翎箭的箭矢闪烁着一片晦暗的寒光,远远对准了萧远的背影,只道:“今天这样好的日子,太后娘娘怎能不在呢?剑书,带人去找找。”

“嗖”地一声,手指轻轻松开,弓弦剧烈地震颤!

雕翎箭离弦飞去!

萧远正急急往台阶下去的身影,便骤然一震。一支箭就这样射入了他的后背,他身子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紧接着便是第二支,第三支!

第一箭只穿入后背,第二箭已射过心脏,第三箭直接洞穿了他的头颅!

染血的箭尖从他眉心钻出。

头发已然花白的萧远,两只眼睛里的惊恐尚未散去,便渐渐失去了神采,“扑通”一声,整个人面朝下栽倒,鲜血从他身前涌流而下,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

弑父!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惊呆了,说不出话来。

沈琅立于众人之中,更是怒火炽盛。

只不过,更令他不安的,并非是萧远的死,而是谢居安方才一箭射出时,对身边那几个人交代的话!

萧姝万万没有料到,谢危竟敢这般当众动手!

萧烨愣了半天,却是个不善遮掩的直脾气,几乎立时就红了眼,径直朝着谢危扑去:“你杀了我爹,我跟你拼了!”

然而谢危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甚至都没有动手。

刀琴刀在手中,根本不待他靠近谢危,已经直接一刀捅进他胸口,然后面不改色地抽刀。

萧姝花容失色,惊叫了一声:“弟弟!”

萧烨低头看去。

胸前破开了一个血窟窿,鲜血几乎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他摸了一把,眼底还出现了几分迷惑,就这样退了两步,倒在地上。

年轻的眼睛大睁着,再也闭不上了。

整座太极殿前,几乎是死一般的静寂!

谢危身边的刀琴、剑书,朝野上下不少人都见过,素日里跑跑腿,料理一些琐事,本以为只不过是两个有些拳脚功夫的书童罢了。

刀琴话少,武艺高些;

剑书圆滑,通晓世事。

可谁能料想,如今一言不发动手,竟有这般残忍的利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取了一人性命!

而这个人,本该也是谢危的兄弟……

众人此时再看谢危,回荡在脑海中的,竟只有先前万休子癫狂至极的那一句:这哪里是什么圣人、帝师,分明是向人索命、要人血债血偿的魔鬼!

萧氏先后两人横死,于谢危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触动。

他只是看向了沈琅。

仿佛是能感觉到他的不安与恐惧,三箭射死萧远,又观刀琴杀了萧烨之后,他却稀松平常模样,回过头来,淡淡对他道:“别着急。”

别着急,很快就轮到你了。

众人也当真没有等上很久。

后宫方向,没一会儿就传来惊恐的呼喊声:“你们是谁,你们想要干什么?你们怎么会知道密室的位置?!放开哀家,放开哀家!”

萧太后是被人拖过来的。

凤钗歪倒,发髻散乱,一张已经有了些老态的脸上,满是惊恐。

她原本是躲在皇宫里那个只有皇族才知道的密室中,试图与二十余年前那一次一般,藏身其中,躲过一劫,等待着叛乱的平复。

可谁想到——

就在方才,石门洞开,一伙她完全不认识的人,竟然走了进来,如对待阶下囚一般毫无尊重,一路将她拖行至此!

剑书把人扔在了太极殿前,躬身对谢危道:“先生,人已带到。”

萧太后这时才看见谢危:“谢危?”

她内心尚有迷惑未解,然而一转眸便看见了萧烨满是鲜血的尸体,吓得惊声叫起来,下意识要去找萧远时,才发现群臣之中竟无他的人影。

原本高高在上的定国公,此刻连荒野上的横尸都不如,倒伏在那长长的台阶之下。

萧太后找了好久才看见。

她的目光从沈琅身上划过,看向万休子,又看向谢危,终于意识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大叫起来:“来人,护驾,护驾!”

谢危这些年来,毕竟是外臣。

他没有见过太后许多次,可这一张脸却总是烙印在他记忆的深处,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

只不过,眨眼是二十三年春秋。

物换星移,人事变动。

如今,他是持刀人,他们是阶下囚。

谢危并不看她,只是将手中那张弓递还给刀琴,又拿过一柄刀来,反而注视着沈琅道:“趁着你要等的人还没来,现在选吧。”

沈琅听见这话,眼角都抽搐了一下。

谢危却仿佛没说什么洞察天机的话似的。

他将那柄刀掷在了沈琅与萧太后面前,声音轻缓似天上飘着的云雾:“你亲手杀了她,或者她亲手杀了你;又或者,我来帮你们选……”

当年皇族逼他在替代沈琅与保护燕敏之间,做出一个抉择,今日,他便把同样的抉择抛到这一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面前!

满朝文武已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居安何等狠辣的心肠,这竟是要硬逼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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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紫禁城内,上演一出母子相杀的人伦惨案啊!

第244章冠姓者皆杀

自古中原以“孝”治天下,他自己弑父杀亲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在这等危难之时还要逼迫天家母子相杀!世间伦理纲常,完全被他践踏在脚下!

有些保守的大臣已经怒得满面通红。

责斥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谢危岿然不动,浑若未闻。

他从来都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却不需要对任何人做出解释,也完全不需要旁人来理解个中的因由。

纵然所有人都视他为魔鬼。

姜雪宁在人群里远远看着他,竟然觉得心底隐隐抽痛。

谢危看着他们,只是轻轻催促了一句:“不好选么?”

不清楚当年内情之人,道他丧心病狂;然而有所了解或者有所猜测之人,却隐隐意识到他此举背后,必定潜藏着当年的秘密!

是否,二十余年前,也曾有这样一场抉择,摆在谢危的面前呢?

谁也无法确认。

萧太后自打被拖到此处后,便受了接连的惊吓。

此时听见这话,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分明不觉得谢危与萧远或是当年的燕敏很像,然而联想起本不该被人知晓的密室的位置,还有眼前这熟悉的两难抉择,脑海中那原本令她不敢相信的可怕猜想便浮现出来。

萧太后目眦欲裂。

像是见着恶鬼一般,她颤抖着指向他,声音仿佛撕裂一般狰狞:“是你!原来是你!!!”

然而,她的情绪实在是太过激动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谢危的身上,以至于根本没有看见,在距离她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披头散发的沈琅,目光阴鹜,已经捡起了先前谢危掷在地上的那柄刀。

谢危眼底划过了一分嘲讽的怜悯。

后方的萧姝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柄刀被一只手紧紧握住,轻而易举地贯穿了萧太后的身体,从她背后透到胸前,当她低下头看去时,甚至能看见那染血的刃面上,倒映出自己带了几分茫然的面孔。

先前还在叱骂不断的朝臣,突然像是被人迎面摔了一巴掌似的,所有话都戛然而止,再没有半点声息!

太极殿上,只闻刀刃缓缓抽离人身体的声音。

萧太后踉跄了两步。

胸前背后的鲜血根本捂不住,如泉涌似的朝着外面流淌,她终于转过身来,看清了自己的背后——

那是一张何等熟悉的脸?

是她亲手养大的嫡长子,为他斗过宫里诸多宠妃,为他逼迫着当年不足七岁的定非世子顶替他赴死,甚至为了他同意将自己的女儿远嫁鞑靼……

“琅儿……”

萧太后看见他拿着刀,静默地站在那里,却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然而身体的痛楚是如此清晰明了,以至于她无法安慰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沈琅一双眼底掠过了片刻的不忍,然而转瞬便成了那种帝王独有的冰冷与无情,天下人在他眼底也不过都是草木!

即便这是他生身之母!

他提着刀,凛然道:“社稷危难,此番委屈母后。只是当年之事,确与儿臣无关,乃母后擅作主张,强行以燕氏的性命作为要挟,迫使年纪尚幼的定非世子代朕受过!朕当年不知世事,这些年来每每念及却总为之辗转反侧,常思己过!如今他回来了,也该是母后幡然悔悟的时候了!”

谢危自己没提,然而沈琅等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相继将当年的事情抖落得七七八八。

朝臣们已经能据此猜测出二十余年前的真相——

从来就没有什么忠君救主,当年年幼的定非世子,不是自愿去的,而是为了燕氏的安危,被萧太后胁迫着李代桃僵,去叛军阵中送死!

只不过,这些话在沈玠听来,都是一片迷雾。

他根本不知道沈琅在说什么。

在眼见着沈琅的刀穿过萧太后的身体时,他脑袋里已经“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沈玠素来知晓,自己与皇兄、与母后,并非一样的人。可他以为,血脉亲情维系,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做出相残之事!

甚至方才谢危说出那话时,他都不认为他说的那些会真实地发生。

然而此刻……

他只觉眼前站着的皇兄已变成一头嗜血的野兽,一时间竟激起他胸臆中不多的血勇之气,上前便推开了他:“你做什么?!”

萧太后已奄奄一息。

沈琅那番冠冕堂皇的话,简直让她觉出了一种天大的讽刺!

沈玠半跪下来将她捞在自己怀中,一声一声地唤:“母后,母后!”

萧太后眼底便两行泪落。

临死之际,她竟惨然地笑出声来,也不知是笑这荒唐的老天,还是笑所谓皇家的亲情,又或是笑可怜可悲的自己:“哈哈哈,报应,报应,谁也逃不了!谁也逃不了——”

那声音在最尖锐高亢时,戛然而止。

喉咙里温热的血从她嘴里冒了出来,她无力地挣扎了两下,终于颓然地瘫了下去。

沈玠哭出声来:“母后,母后——”

但他只是个孱弱的人。

既没有勇气向自己弑母的皇兄质问,也没有勇气向作为始作俑者的谢危复仇,只能抱着萧太后的尸体,痛哭流涕。

谁能想到,前后根本没用半刻,沈琅竟然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朝臣们只觉心底发悸。

便是一路杀过来的天教义军都觉得不忍入目。

万休子都愣了半天,然而紧接着便抚掌大笑,连自己腹部的伤口都没顾及,抬手指着这太极殿前染开的血泊,兴奋道:“看见了吗?天潢贵胄啊!这就是高高坐在紫禁城里的天潢贵胄啊!市井鼠辈都未必做得出这等丧尽人伦的惨事!天潢贵胄?我呸,猪狗不如才对!哈哈哈哈……”

他话说着竟朝地上啐了一口。

轻蔑之态,溢于言表。

唯有谢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竟似有些惋惜:“死得太容易了……”

周遭在寂静之后,多少起了几分议论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沈琅脸上。

他手里还提着染血的刀,也大约能猜到众人都议论他什么,只是眼前这位旧日的帝师是什么性情,在方才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不做出选择,死的便会是两个人!

既然如此,倒不如他先给萧太后一个痛快。

沈琅看向谢危:“当年的事,你是知晓的,都是母后擅作主张。你原是朕的伴读,可朕这些年来竟不知晓。你又何必瞒朕呢?如若你早些告知,朕必向天下下达罪己之诏,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可真是做皇帝的人。

谢危看着他,唇边浮出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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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来一指:“那她呢?”

他手指过处,无人不心惊胆寒。

但最终大多人都是虚惊一场。

那修长的手指,最终指向的是后方宫装华美却容颜惨白的萧姝!

地上已经躺了她的父亲,她的弟弟,她的姑母……

如今,终于轮到了她!

这时候,不用多说一个字,所有人也已经明白:谢危这分明是要将萧氏一族斩尽杀绝,不留任何余地!凡冠此姓者,皆杀!

萧姝与萧太后不同,萧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可她不过只是皇帝的宠妃罢了。

于沈琅而言,她只是个泄欲与权谋的工具。

她知道,倘若谢危要她今日死,她绝活不过明日……

可这一生所为,不过是不受人摆布。

为何一步步往上攀爬争取,所换来的却是连命都由不得自己?

沈琅提刀朝着她一步步走近,萧姝眼底含着泪,却抬起头来,既没有看沈琅,也没有看谢危,而是在这一刻,看向了远处凝望她的姜雪宁!

那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诞之感,从未如此强烈。

她这短暂一生前面十九年,几乎是完美的,甚至没有犯下过一件大错;然而一切的改变,便源自于仰止斋伴读,她忌惮姜雪宁,构陷她与玉如意一案有关,却失了手,从此结下了仇怨。

如今,她是谢危的心上人,而她虽成了皇帝的宠妃,却连个阶下囚都不如!

一步错,步步错。

如此而已罢了。

刀刃穿过身体时,萧姝感觉到了无尽的寒冷,可她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眼前这个无情的帝王,到底再没了往日的温顺,近乎诅咒一般道:“你以为你能逃么?”

沈琅本就不在乎这女人的生死。

闻得她竟然口出如此恶毒的言语,心中戾气上涌,竟然拔了刀出来,又在她喉咙上割了一刀,使她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倒了下去。

至此,萧氏一族最重要的几个人,几乎已经死了个干净。

姜雪宁记得,上一世好像也是如此,虽然不是一样的死法,可结局似乎并无太大的差别。

她同萧姝争斗了那么多年。

可其实谁也没斗过谁。

萧姝先死在了叛军刀下,连带着萧氏一族都被谢危屠灭;而她在苟延残喘不久之后,也于坤宁宫自戕……

只不过这一世,她放弃汲汲,而萧姝却走了一条比上一世还要歪的路……

眼看着萧姝倒下时,她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觉。

只觉的好像也没什么错。

因果报应,到底谁也不会放过。

这一时,立在所有人眼前的,已经不仅仅谢危一个魔鬼了,比他更像魔鬼的,分明是那原本高坐在金銮殿上的帝王!

沈琅道:“朕可以下令,夷平萧氏,绝不姑息!”

谢危只是负手笑道:“不必对我如此虚与委蛇,且看看你等的人到是不到吧,时辰快了,是吗?”

沈琅先前就觉得他是知道什么,如今听得他如此清楚地挑明,心底已慌了三分。

杀萧太后,杀萧姝,他都不觉得有什么。

只要谢危不立刻对他下手,便未必不能等到翻盘的机会。是以他忍辱含羞,反过来对谢危大吐拉拢之言,可谁料谢危也知道他的意图!

这一时,沈琅几乎以为对方立刻会向自己动手。

但也是在这一刻——

先前忻州军到来时,众人曾听闻过的声音,再一次于宫廷的远处响起,从东北角的顺贞门一路朝着太极殿的方向靠近。

没有旗帜,也看不出来路。

一名又一名兵士身上所穿仅是黑色的铠甲,军容整肃,行进极快,光是能看见的都有上万之众,不知留守宫外未能一道入宫的,更多几何!

而为这支军队,簇拥于中央的,赫然是一名女子。

深紫的宫装穿在了她的身上,可面上未施粉黛,眼角的疤痕几乎与她的面容一道,第一时间为所有人注意到。

姜雪宁忽然愣住了。

她唤了一声:“殿下!”

然而在即将迎上前去时,一只手却从旁边用力地拉住了她。

姜雪宁回首,竟是燕临。

他不让她上前,眼底流淌过几分晦暗的光华,只低声问:“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的吗?”

第245章留他全尸

以前?

以前他对她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姜雪宁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句,于是只能迷惑地看着她。

但燕临只是笑了一笑,并没有再多言。

只这一耽搁,这一支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军士,便已经来到了近前,轻而易举与忻州军呈对峙之势,若论兵力,竟然未必输上一筹!

吕显眼皮都跳了一下,看向谢危。

谢危只看着,没作声。

然而沈琅却是欣喜若狂,再无先前在谢危面前委曲求全的姿态,那种帝王的风采突然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让他振臂大笑:“我就知道,到底是我皇族的血脉!绝不会辜负我一番苦心!”

忻州军上下顿时如临大敌。

可谢危似乎并不意外。

他凝视着沈芷衣,只一笑,轻轻抬手向身后一摆。

燕临看他一眼,便对全军上下道:“为公主殿下让路。”

这命令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从边关到京城,一路征战下来,作为他们的统帅,燕临已经建立了足够的威信,根本无须解释一句,所有人虽有困惑,也还是迅速如潮水一般退开。

原本被围得铁桶般的太极殿前,便让出了一条道。

沈芷衣看向谢危,也看见了角落里带了几分疑惑望着她的姜雪宁,那一刻,她脚步有片刻的停顿,然后便垂下眼帘,竟无半分畏惧,带着一队黑甲兵,如同一支利箭般,从忻州军阵中走过。

援兵既来,沈琅还有什么惧怕?

这都是当年先皇曾遭平南王谋逆一役后,为了防止此类叛变再次发生,所留下的后招!

用皇帝的私库,秘密于直隶、天津两地交界之处豢养军兵!

世代只听命于皇族,非皇族血脉持兵符调遣不能动!

他只觉胜券在握,倒觉得这个自己以往看不起的妹妹,前所未有地顺眼,于是向着谢危冷笑道:“你以为朕当真会束手就擒吗?早在得知忻州生变时,朕便有心筹谋,使周寅之给乐阳送去了半枚兵符。三日前,朕又在诸多朝臣中左挑右选,派了张遮送去剩下的半枚兵符。周寅之狡诈,朕许以重利;张遮清正,朕晓以大义。他们二人绝对能够保守秘密,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这两件事做成!”

张遮清正,保守秘密?

前半句谢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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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同意的,只不过后半截么……

他想起那日这位刑部侍郎一点也没遮掩地坦荡道明自己来意,陡地笑了一声,竟向姜雪宁看了一眼。

沈琅对此却是半点也不知晓,目光从地上那躺倒的尸体上一掠而过时,屈辱之色便浮现在他眼底,使得他一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这一时便径直下了令。

他刀指谢危,朗声道:“天教与忻州军合谋叛乱,尔等速速将贼首拿下,为朕平乱讨逆!”

太极殿前原本就有不少的兵士。

皇帝一说援兵来了,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几乎在沈琅一声令下时,他们便操起刀枪,朝着前方冲杀而去!

忻州军与天教这边更是下意识以为大势不好,早已如一箭紧绷在弦,一触即发!

持刀剑者怒发冲冠。

后方的弓箭手更是数千支雕翎箭如雨激射而下!

太极殿那点兵力,又如何能与忻州军相比?

更何况对方占据弓箭之利。

顷刻之间,沈琅身后便倒下了一片,他面上忽然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因为,在他一声令下之时,立在台阶之上的沈芷衣,竟然只是闭上了眼睛,纹丝未动!

沈琅蒙了:“乐阳,你在等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起来。

他暴跳如雷,扯着嗓子叱骂沈芷衣身后那些同样未动的黑甲军:“你们,都是饭桶吗?!朕叫你们讨逆!”

那些黑甲兵士面上也并非没有犹豫之色,只是沈琅刚杀过自己血亲,又是这般疯魔之态,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的目光都看向沈芷衣。

沈芷衣始终没有发令,他们便都扛住了叱骂,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谢危冷眼旁观,饶有兴味。

沈琅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换了称呼:“芷衣,你想做什么?”

沈芷衣看见了地上的尸首。

而她的兄长,手上拿着染血的刀。

不难猜出,这里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便是和亲那一日,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绝望与失望:“你又做了什么?”

沈琅道:“是朕让人将兵符交给了你!你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脉,就该肩负起自己的职责!难道你要看这江山白白落到外人手中吗?”

沈芷衣冷笑:“我难道没有负吗?!”

她在宫里时,性情虽然娇纵,可从来也算是温顺。

这突然之间的反问,几乎让沈琅愣住。

他面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沈芷衣有些悲哀地看着他:“你残害忠良,边关动荡,可去鞑靼和亲的那个人,是我!你身上固然流淌着皇室的血脉,甚至高坐在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可你做的哪一件事,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天下之主,万民之宰,凭你也配么!”

变了。

这个皇妹变了。

沈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前所做下的一切事,或许都不足以使他万劫不复,可眼前这一件,却或恐将葬送他原本筹谋好的一切!

他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芷衣大声道:“我知道!”

沈琅双目赤红:“我让周寅之与张遮带给你的话,你都忘了吗?”

沈芷衣道:“正是因为我没有忘,所以今日才会来!”

谢危在旁边听了半晌,突然觉得他们皇室,也有那么几分意思。

沈玠却已经不知道他们俩到底在争论什么,萧太后与萧姝的尸体都已经变得冰冷。

方才的箭矢甚至落在他身边。

谁也没来关注他,只有人群边缘的方妙着急,趁着无人注意,将他拉到了一旁。

沈琅则看着沈芷衣不说话。

因为情况几乎已经比他所想的最坏的情况还要更坏!

自己竟白白将黑甲军拱手送人!

可沈玠不堪用,其他亲族他信任不过,这才想起了沈芷衣,彼时她在忻州,又兼有当年毅然和亲的民心,理所当然便觉得同为沈氏血脉,沈芷衣该站在他这边。

但他想错了。

沈芷衣回想起信上那些话,还有刑部那位张大人带到的话,只觉自己此前的一生全由旁人拨动,一时竟有无限的感怀,便慢慢道:“你让人带的那些话,都很对。弱肉强食,若为鱼肉,便不能怪旁人作刀俎。所以今日,我来了。只不过,不是为你而来。”

沈琅牙关紧咬。

沈芷衣看着他道:“我为自己而来。”

在她说出这一句话时,沈琅那仅存的一线希望便也破灭了。

绝望使人疯狂。

他紧紧扣着那柄刀,竟然朝着沈芷衣冲去。然而原本就围在周遭控制局面的忻州军,几乎立刻反应了过来,也不知是谁脚快,竟然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近些年来,方士们进献所谓的“仙丹”,他又不断服用五石散,原本算得不错的身体早已经被药石与纵欲掏空。这一脚力道下来,他腿骨几乎折断,趴伏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

一张脸更是彻底变得狰狞。

然而所有的怒气都是冲着沈芷衣去的:“你怎么敢?你姓沈,你身上流着皇族的血脉,你怎么敢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沈芷衣眼底的泪滚出来,只问:“我去和亲,自该是我身为一国公主所应当,是我自愿;可你们作恶在先,昏庸在后,软禁我、逼着我去往千里边塞、蛮夷之地时,可曾想过,我也姓沈,我身上也流淌着皇室的血脉?!”

这一句,到底是透出了几分恨来。

沈琅的刀落到地上,人虽爬不起来,却叱骂不止,哪里还有片刻之前嚣张的姿态?

谢危走过去,捡起了那把染血的刀,叹一声道:“看来没有人能救你了。”

沈琅厉声喊:“沈芷衣!”

沈芷衣闭上了眼,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只是这两年来的所见,已经让她清楚明白地知道,有的人该活,有的人只配死。

但沈琅到底算她兄长。

这一刻,她缓缓睁眼,看向谢危,放低了自己的姿态,请求他:“恳请先生念在往昔情面,留他一个全尸吧。”

谢危凝视着她,竟然笑了一声,答应了她:“好啊。”

然而下一刻,手起刀落!

如瀑的鲜血溅红了所有人的眼,一颗脑袋骤然落下,骨碌碌地蘸着尚温的鲜血滚到了沈芷衣脚边,一双眼正好翻过来,其态狰狞可怖!

众人回神时,沈琅已身首异处。

有些文臣已经受不住这般血腥的场面,捂住嘴强忍胃里的翻涌。

沈芷衣身形僵了片刻。

在低头看清沈琅那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到底还是紧握着颤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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